暖閣，一縷縷檀香自首香爐中裊裊升起，清冽中帶着幾分沉厚，纏纏繞繞漫過雕花窗欞，將窗外漸沉的暮都暈染得溫了幾分。紫檀木的香氣與檀香織，形一種獨屬於王府的雅緻氣息，靜謐中卻暗流涌。

王斜倚在鋪着墊的紫檀圈椅上，烏金綉龍的錦袍鬆鬆垮垮搭在上，袖口垂下的珍珠串隨着他細微的作輕輕晃，撞出細碎的聲響。他指尖修長，骨節分明，正無意識地叩着案頭那隻青瓷茶盞。茶盞是上等的汝窯出品，釉溫潤如玉，帶着淡淡的天青，盞沿還凝着幾滴未乾的水珠，隨着指尖的叩擊，微微震。

案幾寬大，鋪着暗紋錦緞，一角攤開的監察使名錄墨跡未乾，宣紙上的字跡遒勁有力，是王親筆所書。名錄上麻麻列着數十個名字，有的被圈點，有的被劃去，墨跡深淺不一，看得出是反覆斟酌的痕迹。他目落在那些名字上，眼底掠過一複雜的緒，有期待，有疑慮，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焦灼。

片刻後，他抬眼看向對面端坐的胡有為。胡有為着一襲青布長衫，洗得有些發白，卻漿洗得乾乾淨淨，領口袖口都一不苟。他正垂眸翻看着手中的書冊，長長的睫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影，神專註，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。燭映在他臉上，勾勒出清瘦的廓，鼻樑高，線分明，雖無富貴之氣，卻自有一凜然風骨。

王着他，角的笑意漸漸深了起來，那笑意順着眼角眉梢蔓延開，驅散了眉宇間的幾分慵懶，多了幾分真切的鄭重。“胡先生，”他開口，聲音低沉悅耳，帶着紫檀木般的溫潤，與幾日前的輕慢截然不同，“咱們下一步怎麼做？”

話音落下，暖閣一時寂靜無聲，只有檀香依舊裊裊，以及胡有為翻書時發出的輕微聲響。

誰能想到，不過短短几日，王對胡有為的態度竟會有如此天翻地覆的轉變。

幾日前，胡有為初王府時，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書生。府中聽聞有個書生竟敢在王府門前直言進諫，說能為他解困，王只當是哪個窮酸秀才想博個出人頭地的機會，抱着幾分看熱鬧的心態見了他。

那日胡有為一風塵，衫上還沾着路途的塵土，卻神自若，面對王的冷言冷語，既不卑不，也不疾不徐，反倒說了些驚世駭俗的“怪話”，直言朝堂弊病，甚至敢直指諸王短。王彼時只覺得這書生狂妄無知，雖有才，卻不懂世故，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，並未放在心上，只隨意給了他個機會，且看他如何。

直到那日深夜，狂風呼嘯，寒星點點，整個王府都陷了沉睡。胡有為卻裹着一寒氣，步履匆匆地闖進了王的書房。他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，臉頰凍得通紅，眼中卻燃燒着熾熱的芒。不等侍從通報，他便徑直走到書房正中的輿圖前，抬手出案上的硃砂筆，在輿圖上重重畫了個紅圈，那圈恰好落在大梁京都的位置，醒目刺眼。

“殿下可知，百最怕什麼？”他轉過，目灼灼地看向王，聲音因寒冷而微微發，卻異常堅定。

王彼時正對着輿圖出神，思索着如何在秦王與泰王的夾中求生，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弄得一愣，下意識地反問：“最怕什麼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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