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淵基地炸後的第三天，林昊站在軍事學院的訓練場上，看着遠的天空發獃。天空很藍，藍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布，沒有一雲彩。很刺眼，照在臉上暖洋洋的。但林昊覺得冷。不是冷，是心裡冷。那種冷從骨頭裡往外滲，怎麼都捂不熱。他的手指是暖的，腳也是暖的，太曬在他的後背上，甚至微微有些出汗，但他的腔里像是塞着一塊從深淵基地廢墟里挖出來的石頭，冰涼，糙，硌得他每一次呼吸都作痛。

深淵基地的廢墟還在燃燒。從軍事學院的角度看不到那片火海，但林昊知道它在那裡。他能聞到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焦糊味，不是從遠飄來的，是他從那天晚上帶回來的。那些味道粘在他的服上、頭髮上、皮上，洗了三遍還在。滅火隊己經連續工作了三天三夜，火勢依然沒有完全控制住。地下兩百米的深度，高溫和有毒氣讓救援工作變得極其困難。目前己經有十七名消防員在救援過程中傷，兩人被送往重症監護室。林昊在新聞里看到了那些數字，它們冰冷地跳他的眼睛，像一塊塊從高墜落的玻璃。

沒有人知道廢墟下面還剩下什麼。沒有人知道沈渡的意識還在不在。沒有人知道陸沉舟的有沒有被找到。電視台的記者站在警戒線外面，對着鏡頭說著重複的話——“救援工作仍在進行中”“事故原因正在調查”“目前沒有發現倖存者”。林昊把電視關了，不是不想聽，是聽不下去了。那個記者不知道沈渡，不知道骷髏，不知道在那些被高溫熔化的服務陣列里，曾經有一個聲音在黑暗中陪了他幾個月，說了無數次“我在”。

“林昊。”陸曉棠的聲音從後傳來。

林昊沒有回頭。他聽到的腳步聲越來越近，很輕，很穩，在煤渣跑道上發出細碎的聲響。然後在他的邊站定。沒有說話，只是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的手很暖，像冬天裡的一杯熱茶，溫熱的掌心着他冰涼的手背，一點一點地把溫度渡過去。林昊握的手，依然看着遠的天空。那藍得不像話的天像是有人在天上橫了一塊巨大的幕布，把所有的麻都遮在了後面。

“趙遠征剛才來過。”陸曉棠說。

林昊轉過頭看着。的臉上沒有化妝，有些干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影。昨晚沒有睡好，他知道。陪他在訓練場上站到凌晨兩點，他才肯回宿舍。沒有催他，沒有說“該睡了”，只是站在他旁邊，偶爾握一握他的手，偶爾把靠在他肩膀上的頭換一個方向。

“他說什麼？”

“他說廢墟下面沒有找到沈渡的意識載。那台超級計算機在炸中被完全摧毀了，連盤碎片都沒有留下。”陸曉棠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念一份他不忍心讀完的報告。“救援隊在第五層的核心機房位置挖了三天，挖出了被熔化的金屬外殼、碎裂的電路板、扭曲的盤盤片。他們用磁力儀掃描每一塊殘骸，沒有任何可讀的數據信號。趙遠征說，那台機的存儲介質己經全部消磁了。”

林昊的心沉了下去。那台超級計算機是沈渡的軀殼，是他在黑暗中住了二十年的家。現在那個家變了一堆無法辨認的廢鐵，被運到地面上的臨時堆放點，等着進一步檢查。林昊沒有去看那些廢鐵，他怕自己會控制不住，會蹲在那裡一塊一塊地翻，翻到手指流，首到找到哪怕一塊還能發的指示燈。那個指示燈在他第一次戴上頭盔的時候一閃一閃的，像一顆微弱的星。那顆星滅了。

“但也沒有找到陸沉舟的。”陸曉棠繼續說，的手握得更了一些。“趙遠征說，有兩種可能。一種是陸沉舟和沈渡的意識都消失了——在炸的高溫和衝擊波中徹底消散了，什麼都不剩。另一種是他們在炸前被轉移了。有人在自毀程序啟之後、炸發生之前的那段時間裡，把沈渡的意識備份到了外部存儲設備上，帶出了深淵基地。趙遠征查了當天的出記錄，沒有發現異常，但他覺得不對勁。他說陸沉舟不是那種會讓自己跟基地一起毀滅的人。他太自了，自到不會讓自己的意識消失。”

“被轉移了？被誰？轉移到哪裡？”林昊的聲音有些急切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不知道能不能承重的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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