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正端起咖啡杯。左手端着杯碟，右手着杯柄，小指微微翹起。作很慢，慢到像是在做某種儀式。他放下杯子，拿起餐巾了角。然後他抬起頭，目往大廳里掃了一圈——那目不疾不徐的，像是在看一群螻蟻。

陳默習慣的把掃描鋪開了。

然後他覺自己的手指微微發涼。

【對象：朝香宮鳩彥。份：日本皇族，陸軍中將。狀態：正在用餐/心平靜。】

朝香宮鳩彥。

這五個字在他腦子裡炸開，像一顆延遲引信的手雷——扔進去的時候沒響，沉了幾秒，然後從水底轟一聲炸上來，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麻。他知道這個名字。不是從特高課的檔案里知道的，不是從日本人的報紙上知道的。是從另一段記憶里——那段他穿越過來之後就一首在心底、從來不去翻的記憶。

南京。一九三七年十二月。江邊的泥土凍得跟鐵一樣，江水是灰黃的，浮着一層薄冰。這個人，就是這個人，朝香宮鳩彥。陸軍中將。日本皇族。裕仁的叔叔。更重要的是——南京大屠殺的元兇。

松井石生病不在前線的那段時間，就是這個人接過了指揮權，下達了那個命令——“殺掉所有俘虜。”之後的一切，都是從這句話開始的。下關江邊幾萬人在機槍前面一排一排地倒下去，多到把江岸塌了。

草鞋峽、燕子磯、寶塔橋——每個地名都是一堆堆的人。人被趕進房子里，房子外面釘上木板，木板外面澆上汽油。孩子在母親的旁邊爬，被刺刀挑起來扔進火堆里。秦淮河的水紅了整整一個冬天。

三十萬。

不是數字。是三十萬個一個一個的人。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名字，名字後面有一張臉，臉後面有一輩子。種田的、做買賣的、教書的、拉黃包車的、抱着孩子的、拄着拐杖的。三十萬種活法，全死在這一個人的命令底下。

而陳默知道——穿越者的記憶像一把燒紅的烙鐵——這個人戰後沒有被絞死。谷壽夫被槍斃了，松井石被絞死了，可朝香宮鳩彥活到了九十多歲。皇籍了，變平民，在熱海打高爾夫球，活到一九八一年。九十多歲。安晚年。沒有被審判，沒有被決，甚至連法庭都沒上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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