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五號，院子里的石榴樹結了七十八顆果子。顧寧數的，在木頭上刻了七十八道痕，刻得麻麻，像一群排隊的人。阿依在日記本上寫：“七十八顆。樹不嫌多，人也不嫌多。”

上午，院子門口來了一位年輕人。背着一個巨大的畫箱，木頭的，邊角磨得發亮，箱子上滿了標籤——敦煌、西安、、大同、南京、杭州。每個標籤都是一個去過的地方。穿着一件沾滿料的工作服，和秋山那件不一樣。秋山的料是礦石，的料是泥土。服上黃的、紅的、褐的、白的，像一塊風化了的岩石。

阿依去開門，愣了一下。“你找誰？”

“找林糯。我常書音，畫壁畫的。”人的聲音沙啞，像風沙刮過石頭。

林糯從屋裡出來，不認識。“我是林糯。您是？”

常書音把畫箱放在石榴樹下，打開。箱子里不是畫布，不是宣紙，是一卷一卷的牛皮紙，紙上畫著各種圖案——飛天、菩薩、供養人、蓮花、忍冬、雲紋、火焰。線條流暢，彩厚重，用的是礦料，藍的青金石，綠的孔雀石，紅的硃砂，白的方解石。

“我畫壁畫，畫了十五年。敦煌、雲岡、龍門、麥積山，都畫過。臨摹，修復，補全。”從箱子里拿出最下面一卷牛皮紙，展開。是一幅壁畫臨摹——敦煌第45窟的脅侍菩薩，低眉垂目，角含笑。和阿依在45窟見過的那尊一模一樣。菩薩的臉畫得很細，眉如煙，眼睛如月，如菱。紋的線條一筆呵，沒有停頓。

“您畫的？”阿依蹲下來，手指輕輕懸在菩薩的臉龐上方，不敢。

“臨摹的。原窟不讓進，我在研究院的畫室里畫了三個月。每天看照片，看底片，看資料。畫了，了畫。畫到第一百遍的時候，覺得了。不是真的，是心裡的。活過來了。”

阿依看着那幅畫，想起自己站在45窟里看着那尊菩薩的時候。也是這種覺——了，不是真的，是心裡的。活過來了。

“您今天來是……”

常書音站起來，環顧院子。看石榴樹，看織布機，看窗台上的石頭，看廊下的燈籠，看風鈴，看佛像，看座鐘，看罈子里的枯枝，看玻璃底片，看那些印石。看了一遍，目落在院子東邊那面空白的牆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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