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六號，阿依的氆氌織到了西尺二。離那半匹沒織完的氆氌只剩兩寸了。明天，就能織完。

織了一整天，手指在經線間穿行，梭子飛得像蝴蝶。織得比平時快，但不是因為急，是因為手己經學會了，不需要想。線斷了能接，梭子卡住了能退，手比腦子快。織到傍晚，還剩最後一寸。停下來，把梭子擱在織布機上。明天織。不急。織完了，就沒了。留一點，等明天。

院子門口來了一個年輕人。穿着一件白的連，頭髮染了棕，腳踩一雙高跟鞋，手裡提着一個帆布包。站在門口，沒有敲門，只是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樹，看着樹下的織布機，看着那些石頭、燈籠、風鈴、佛像、鍾、枯枝、罈子。看了一圈，目落在蘇安上。

蘇安正在石榴樹下磨香。石杵在石臼里轉，沉沉的，悶悶的。抬起頭，看見那個年輕人，手停了。

“媽。”年輕人了一聲。阿依愣住了。沒見過蘇安的兒，但一眼就認出來了。那雙眼睛和蘇安一模一樣，細長的，像畫上去的。但蘇安的眼睛是安靜的，像深潭；這個人的眼睛是躁的，像被風吹皺的水面。

蘇安沒有站起來，只是看着。“你怎麼來了？”

年輕人走進院子，把帆布包放在石桌上。從包里拿出一樣東西，用報紙包着，打開，是一隻香囊。很舊了，布料褪了，綉着的蓮花模糊了。把香囊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，然後遞給蘇安。“你做的。我小時候天天戴着。後來不戴了，收在屜里。前幾天翻出來，聞了聞，還是那個味道。沉香打底，檀香居中，龍腦在上，香和安息在邊緣遊走。五蘊。你教我的。我都記得。”

蘇安接過香囊，沒有說話。的手指在香囊上輕輕挲，着那朵模糊的蓮花。

年輕人蹲下來，蹲在蘇安對面。“媽，我回來學。”

蘇安抬起頭，看着。“你以前說不學。說聞多了頭疼。”

“那是以前。現在不了。現在聞了，想哭。”年輕人的眼眶紅了，“不是頭疼，是想哭。聞了這個味道，想起小時候，想起你磨香的樣子，想起家裡的香爐，想起那些瓶瓶罐罐。我都記得。只是以前不想記。”

蘇安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從竹籃里拿出一個小瓷瓶，打開蓋子，遞過去。“聞聞。這是什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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