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八號，阿依的氆氌織到了三尺西。己經不需要每天數寸了，手知道織了多。手腕的弧度，手臂的展，肩膀的用力，每一個作都準地對應着一寸布。織布的時候，顧寧在旁邊刻木頭，周遠在刻石頭，程硯秋在唱書，鍾懷遠在錄音，程墨言在研墨，金士元在瓷土，蘇安在磨香。院子里每天都有聲音，但那些聲音不吵，它們混在一起，像一首沒人指揮但合得很好的曲子。

上午，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。他騎着一輛三車，車斗里裝滿了稻草，稻草下面着什麼。他穿着一件白的對襟衫，袖子卷到手肘，出手臂上青的管。臉很瘦，顴骨很高，但眼睛很亮，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石子。

阿依去開門，看見那車稻草，愣了一下。“您這是……賣稻草的？”

老人笑了。“不賣稻草。稻草下面是紙。”他從車斗里搬出一捆稻草，稻草下面是一疊疊黃的紙，糙的，邊的，像廟裡燒的金紙。但仔細看，不是金紙，是手工做的紙，纖維很，能看見稻草的碎屑和樹葉的脈絡。

“我蔡知遠，做紙的。從浙江來。”老人把紙一疊一疊搬進院子，放在石榴樹下。紙堆了半人高，不一樣，有的白，有的黃，有的帶淡淡的青，有的泛着的。

林糯從屋裡出來，看見那些紙，蹲下來拿起一張。紙很薄，但很韌，對着能看見裡面的纖維，一一，像河底的水草。“這是用什麼做的？”

“竹子。稻草。構樹皮。楮樹皮。桑樹皮。不同的材料，不同的紙。竹子做的，稻草做的，構樹皮做的韌，楮樹皮做的，桑樹皮做的亮。”蔡知遠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，裁下一小條紙，捲起來，放在裡嚼了嚼，“紙是能吃的。好的紙，不傷牙。”

阿依也裁了一小條，放進裡嚼。紙在裡慢慢化開，沒有味道，但能覺到纖維在牙齒間磨，沙沙的，像吃草。

“能咽嗎？”阿依問。

“能。但別咽多，占肚子。”蔡知遠從車斗里拿出一個木框，上面繃著一面紗網，網上還殘留着紙漿的痕迹。他把木框遞給林糯，“這是抄紙的帘子。撈紙用的。這一張帘子，我用了西十年。網破了補，補了破，破了再補。帘子還是那個帘子，但線換了幾十。”

林糯接過帘子，翻過來看背面。紗網的邊緣用細線着，針腳麻麻，像傷口合後的疤痕。有些地方的線不一樣，白的、黃的、灰的，不是一套線，是不同年代補上去的。

下午，蔡知遠在石榴樹下開了一場“造紙課”。他拿出一個石臼，把晒乾的構樹皮放進去，用石杵搗。搗了很久，樹皮變了絮狀，白花花的，像棉花。他把樹皮絮倒進一個木桶里，加水，攪拌。木桶里的水變了白，樹皮纖維在水中懸浮，像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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