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八號，院子里的石榴樹結了五十二顆果子。阿依數了兩遍，確認比前幾天多了三顆。沒找到那三顆新果子長在哪枝條上，但不着急。樹知道就行，不需要知道。

上午，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，六十多歲，穿着一件灰的對襟布衫，腳踩一雙布鞋，手裡提着一隻藤條箱。箱子不大，但他提得很小心，像裡面裝着易碎的東西。阿依去開門，聞到了一味道——不是香味，是那種老書店裡的味道，墨和紙混在一起，還有一點樟木的苦。

“您找誰？”

“找林糯。”老人的聲音很輕，像怕驚什麼。

林糯從屋裡出來，看見那位老人，不認識。“我是林糯。您是？”

老人把藤條箱放在石桌上，打開。箱子里是一排墨錠，大大小小，整整齊齊地躺在紅絨布上。墨錠上刻着字，有的刻着“金不換”，有的刻着“大好山水”，有的刻着“文苑華”。最中間那一塊最大，刻着一棵石榴樹，樹上有花，有果，枝繁葉茂。墨是黑的，但黑得不悶，泛着一層淡淡的青，像雨後的青石板。

“我程墨言，徽州人，做墨的。做了西十年。”老人拿起那塊刻着石榴樹的墨錠，遞給林糯，“這塊墨，是我父親做的。他做了三年。不是做一塊墨要三年，是他做了三年才做出滿意的。前面的都砸了，只有這塊留下來了。”

林糯接過墨錠，放在手心裡。墨是涼的，但很潤，像一塊溫熱的玉。湊近聞了一下，是墨香，混着冰片和麝香的氣味，清清涼涼的，從鼻孔鑽進腦子。

“他為什麼要做石榴樹？”林糯問。

程墨言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母親喜歡石榴。院子里種了一棵，年年開花，年年結果。走得早，我父親想，就把石榴樹刻在墨上了。墨研了，寫字，在牆上，就能看見了。”

阿依蹲下來，看着箱子里的墨錠。拿起最小的一塊，只有拇指大，上面刻着一個“福”字。“這塊也是你父親做的？”

“這塊是我做的。第一塊。”程墨言接過那塊小墨錠，翻過來，背面刻着兩個字——“試手”。“我學做墨的第一年，做了幾十塊，只有這塊沒裂。我父親說，留着。等你老了，看看自己第一塊墨，就知道路是怎麼走過來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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