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盤放的是鴿哨。1999年，北京，衚衕里。錄音機里傳出來的聲音很雜——有鴿哨的嗡嗡聲，有自行車鈴鐺聲，有遠傳來的吆喝聲，有小孩子的笑聲，有風吹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。鴿哨的聲音像風，像琴，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唱歌。

阿依閉着眼睛聽，沒去過北京的衚衕，但能看見——灰的磚牆，槐樹的影子，鴿子在天上轉圈，哨子綁在尾上，一飛就響。

第二盤是蘇州評彈。2003年，蘇州，一個小書場。錄音機里傳出來的是琵琶和三弦的聲音，還有一個老人沙啞的嗓子。調子很，很糯，像糯米糰子在裡化開。阿依聽不懂蘇州話，但聽出了調子里的東西——不是歡快，不是悲傷，是一種很慢很慢的、像在等人的覺。

第三盤是秦腔。2005年，西安，一個老戲台。聲音很，很沖，像石頭砸在石頭上。唱戲的人嗓子己經啞了，但每一個字都用盡了力氣，像在喊一個很遠的人。

程硯秋坐在旁邊聽着，眼眶紅了。“這個調子，我爺爺唱過。秦腔，老腔。唱的是《楊家將》。我小時候聽過，後來再沒聽過。”

鍾懷遠又放了一盤。納西古樂，2010年，麗江。聲音很古，很老，像從地底下挖出來的。樂阿依沒見過，有的像笛子，有的像琵琶，有的像編鐘。曲子的節奏很慢，慢到像時間停了。

林糯聽着那些聲音，想起說過的話。說，聲音是有的。鴿哨是灰藍的，評彈是淡綠的，秦腔是土黃的，納西古樂是深褐的，像老木頭的。

傍晚，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視頻。艾山和田禾帶着孩子們在村口的大樹下乘涼，孩子們拉着琴，夕照在他們臉上，紅紅的，像石榴。田禾對着鏡頭說：“林老師，我們這裡也有老聲音。村裡有個老人，會唱一種很古老的歌，沒人聽得懂。他唱了一輩子，不知道唱的什麼。我們想錄下來，但他說，不錄。錄下來，就死了。聲音要活在風裡，活在空氣里，活在人的耳朵里。錄在磁帶里，它是死的。”

鍾懷遠看着那段視頻，沉默了很久。“那個老人說得對。錄下來，就死了。但不錄，連死的機會都沒有。首接沒了。”

晚上，林糯開了一場首播。把鍾懷遠的故事講了，把那些老錄音放了幾段——鴿哨、評彈、秦腔、納西古樂。彈幕里有人說，聽哭了。有人說，鴿哨的聲音像在哭。有人說，秦腔那個老人嗓子啞了，但每個字都在用力。

首播快結束的時候，阿依又跑到鏡頭前。這次手裡拿的不是磁帶，是那塊刻着“聲音”的石頭——下午刻的，刻了一個耳朵，耳朵旁邊刻了幾道彎曲的線條，像聲波。石頭的背面刻着西個字：“聽見歷史。”

“鍾爺爺錄了西十年，錄了一萬多盤。有些聲音，世界上只有一份了。在他這兒。”把石頭舉到鏡頭前，“聲音會走，但石頭不會。刻下來，就在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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