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三十號，阿依的氆氌織到了兩尺七。雲紋越來越，從深紅的底子上浮出來，像傍晚天邊堆疊的雲層。那個線斷後留下的結己經完全看不見了，只有阿依自己知道它在哪兒——在第二十一行和二十二行之間，藏在一朵雲的尾里。每天織布的時候，手指經過那個位置，會覺到一個小小的塊，像一粒嵌在路面的石子。不覺得礙事，反而安心。有那個結在，就知道自己織到了哪裡，不會迷路。

上午，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。七十多歲，頭髮全白了，但梳得很整齊，一不苟。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中山裝，領口的扣子系得嚴嚴實實，左手拄着一拐杖，右胳膊底下夾着一摞發黃的線裝書。走得很慢，但腰板得筆首，像一棵老松樹。

阿依去開門，看見他，愣了一下。沒見過這樣的人——不是匠人，不是手藝人，像一個從很遠很遠的年代走過來的人。

“您找誰？”

“請問，這裡是不是林糯老師的家？”老人的聲音很慢，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，像在念一篇很重要的文章。

“是。您稍等，我去。”

林糯從屋裡出來，看見老人，不認識。“我是林糯。您是？”

老人把夾在胳膊底下的那摞書放在石桌上，整了整領，清了清嗓子。“我程硯秋，和唱戲的那個程硯秋同名同姓。但我不唱戲，我唱書。”

“唱書？”

“嗯。唱書。把書唱出來，像唱歌一樣，但唱的是一本一本的書。”他從那摞書里拿出最上面一本，翻開。書頁己經發黃了，邊角捲曲，上面印着豎排的繁字，是木刻本，字跡有些模糊。他清了清嗓子，開始唱。沒有樂伴奏，沒有曲譜，就是他的聲音。

不是唱戲那種唱，是念和唱之間的那種。調子很簡單，起伏不大，像一個人在說話，但說著說著就唱起來了。容是一段古文，講的是一個人在山裡走路，看見一條溪，溪邊有一棵松樹，松樹下坐着一位老人。他唱得很慢，每個字都唱得很清楚，像在給每個字單獨點名。

阿依聽不懂他在唱什麼，但聽出了調子里的東西——不是歡快，不是悲傷，是一種很平很平的、像水一樣的東西。流得很慢，但一首在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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