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五號，立夏。阿依的氆氌織到了一尺半，雲紋一朵一朵，整整齊齊。那個線斷後留下的結還在，被新織的部分住了大半，但仔細看還是能看見——一個小小的凸起，像一顆痣。阿依沒有想辦法弄平它，就讓它留着。自己說的，有包才是人織的，不是機織的。

上午，院子門口來了一個陌生的老人。六十多歲，頭髮花白，戴着一副圓框眼鏡，背着一個巨大的帆布包。他站在門口，沒有敲門，只是仰着頭看石榴樹。阿依去開門，看見他，愣了一下。

“您找誰？”

“請問，林糯老師在嗎？我顧懷遠，從揚州來的。我是修書的。”老人的聲音很輕，像怕驚什麼。

林糯從屋裡出來，看見他，不認識。“顧老師，您找我？”

老人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本書，雙手捧着遞過來。書不大，只剩半本了。封面己經沒了，書頁發黃髮脆，邊緣焦黑，像被火燒過，又被水泡過，皺的，有些頁粘在一起，分不開。

“林老師，這是我們顧家的家譜。清緒年間修的，傳了好幾代。去年老家發大水，老宅淹了，家譜泡在水裡三天三夜。撈起來就這樣了。”老人的聲音有些抖，“我想修好它，但我一個人修不了。有些頁粘太了，一揭就碎。我不敢。”

林糯接過那半本書，輕輕翻了一下。書頁脆得像枯葉，稍微用力就會掉渣。字跡還能看清，墨跡洇開了，有些地方模糊一片，但能認出是筆寫的，工工整整的蠅頭小楷。

“您想讓我怎麼幫您？”

老人推了推眼鏡。“我看了你們的平台。你們能錄老藝人的手藝，能記那些快斷了的東西。我想，也許你們能幫我把它記下來。萬一修不好，至還有照片，還有字。後人還能看見，我們顧家有過什麼人，做過什麼事。”

阿依湊過來看那本書。的手指很輕，不敢，只是隔空比劃了一下。“粘得太了。”

“嗯。水泡的，幹了就粘在一起了。”老人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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