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東尼奧回到香河的那天，北京下了秋以來的第一場雨。

雨不大，是那種華北平原秋天特有的細雨，麻麻地斜織在空中，落在地上不砸出水花，只是把地面洇一片均勻的深。空氣里瀰漫著泥土被雨水泡開後的腥味，混着基地食堂飄出來的蔥花熗鍋的香氣，兩種味道在的空氣里糾纏在一起，不沖不淡，各自保持着各自的廓。

傑舉着一把黑的長柄傘站在基地門口。傘是基地傳達室的公用傘，傘骨斷了一，撐開的時候那一面塌下去一塊，像個缺了牙的老人咧着。他看到那輛黑帕薩特從國道上拐進來，車燈在雨幕里打出兩團昏黃的暈，車速很慢，胎碾過積水的聲音像有人在反覆撕一塊厚布。

車停了。安東尼奧推開車門，沒打傘，背着他那箇舊運背包，首接走進了雨里。衝鋒的帽兜沒有拉起來，雨水打在他的頭髮上，順着額頭往下流，經過眉骨時分了幾，沿着鼻樑兩側的凹槽一首流到下，然後滴在口的拉鏈上。

傑把傘遞過去，安東尼奧擺了擺手，下上最後一滴水珠被這個作甩落，砸在地上和他鞋面上的水漬混在一起。

“走吧。”安東尼奧說。他的聲音比離開前啞了一些，不是冒，是一個人長途飛行加上緒起伏之後聲帶自然的那種疲勞。但語氣是平穩的，平穩得像是他本沒有離開過，只是去食堂吃了頓飯然後回來了一樣。

兩個人並排往訓練場走。傑撐着那把壞了的傘，傘面上積的雨水從斷骨那一面傾瀉下來，像一個小小的瀑布，落在他的左肩上，把外套洇了一大片。但他沒有調整傘的角度，因為調整了就會把雨水甩到安東尼奧上。

訓練場空無一人。雨天的訓練計劃臨時改到了室，球員們在力量房裡做核心訓練，過半開的窗戶能聽到杠鈴落地的沉悶撞擊聲和能教練的口令。草皮被雨水泡得發，踩上去會陷下去半公分，鞋釘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小撮泥土和草。

安東尼奧沿着邊線走了半圈，在場地的東南角停下來。這個角落靠近基地圍牆，圍牆外面是一排白楊樹，樹葉己經開始泛黃，雨水打在葉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，像是千萬隻蠶在同時啃食桑葉。圍牆的牆角長着一叢不知名的野草，草葉被雨打得趴在地上，但還牢牢地抓着牆的碎磚。

“傑。”安東尼奧蹲下來，用手指了那叢野草旁邊的土。土很，雨水己經完全滲了表層，手指進去沒有遇到任何阻力，像是在一塊被泡發了的海綿。“幫我找把鐵鍬。”

“鐵鍬？”傑握着傘的手了一下，“你要挖什麼？”

“挖坑。”安東尼奧站起來，把手上的泥在上蹭了蹭。“種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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