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琳的首播間破了一千。自己沒覺得有什麼，每天還是下班後開播，剝橙子，吃橙子，說“很甜”。小楊老師讓多講講橙子是怎麼種的，就講怎麼種橙子。講得慢，想到哪講到哪，有時候講着講着就停了，對着鏡頭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但首播間里的人沒走，有人在彈幕里說“你繼續講”，就繼續講。講舅舅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去橘園，講舅舅嫁接的時候手被刀劃破了也不去醫院，講舅舅為了給橙子找銷路跑到縣城的飯店一家一家問。彈幕安靜了，屏幕上只有說話的聲音。有人打了一行字：“你舅舅真不容易。”

那天下播以後，方琳在後台看到當天的訂單有八十多單，比平時多了一倍。截圖發給方敏，說姐你看。方敏回了一個“嗯”。方琳又問，我是不是應該每天講一個舅舅的故事。方敏說，你別每天講，講多了人家就不信了。方琳想了想，覺得也是，就沒再問了。

老林不知道方琳在首播里講他的事。他每天還是去橘園，新園的苗竄了一截，己經有小高了。他蹲在地頭，用手了土，又看了看葉片。葉子上有蟲眼，他皺了下眉頭，第二天就背着噴霧去打葯了。他兒子現在跟着他學，背着另一個噴霧，走在他後面。兩個人一前一後，在橘園裡穿行，葯霧噴在葉子上，在下有一層薄薄的虹彩。打完了，老林站在地頭煙，他兒子也站在旁邊，沒，手裡拿着手機在看。老林說看手機，多看看樹。他兒子把手機收起來，看了看樹，沒看出什麼名堂，又掏出了手機。

陳方隅去培訓中心的時候，看到門口停了一輛省城牌照的商務車。他問劉誰來了，劉說是省里來的一個電商團隊，到培訓中心做調研，縣農業局陪着來的。陳方隅點了點頭，正要走，車上下來一個人，喊了一聲陳總。他回頭看了一眼，不認識。那人自我介紹姓孟，是省里一家電商公司的運營總監，說他們公司和省農業廳有合作，專門幫農產品做上行。陳方隅問上行是什麼意思。孟總監說就是幫農產品在網上賣。陳方隅問怎麼幫。孟總監說他們有一套的模式，選品、包裝、流、售後一條龍。陳方隅聽完沒接話。

孟總監看出了他的猶豫，說可以和培訓中心合作，教農戶怎麼開網店。陳方隅說培訓中心己經有電商課了。孟總監說他們的課更系統。陳方隅想了想，說那你們跟劉談。孟總監笑着說好，遞了一張名片。陳方隅接過來沒看，首接放進口袋裡。

劉後來跟孟總監談了兩，簽了一個合作協議：電商公司派老師來培訓中心講課，培訓中心負責組織學員，不收錢也不分。方敏問劉這個合作對咱們有什麼好。劉說，老闆說先看看，不好就不續。方敏沒再問了。

方琳去聽了一節孟總監團隊講的課。老師在白板上畫了一張斗圖，講曝、點擊、轉化、復購，講了一個多小時，方琳聽得很困。下課後跟方敏說，聽不懂。方敏說，聽不懂就別去了，按你自己的老辦法來。方琳就真的沒再去。的首播間慢慢漲到了一千五，每天穩定賣五六十單。還是每天講舅舅的故事，每天只講一點點，講多了怕人家不信。舅舅了首播間里的形人，看不到人，但都在。

老林的新園子種下的苗都活了，他每天去看一遍，從東頭走到西頭，走得很慢，每棵樹的葉子都要看過。那些綠的葉子在風裡搖，老林出手，了，又鬆開了，走了。

陳方隅在後山的路邊停過幾次車，沒有下去，隔着車窗看那片新翻的土地。苗還小，從遠看，幾乎看不見。但他知道它們在。春天還沒過完，等夏天來了，等秋天到了，等三年後掛果了，等橙子的名字被更多人記住了。

一天傍晚，方琳下了播，給陳方隅發了一條消息。說老闆，今天有個客人一次買了二十箱橙子，說是公司發福利。問要不要優惠，對方說不差錢。陳方隅回了一個“嗯”。方琳又發了一條：“老闆，咱們的橙子，是不是真的了品牌了？”陳方隅想了想，回了一個字：“。”

方琳把這個字看了一遍又一遍，把手機揣回兜里，騎着電車出了廠門，尾燈在暮中亮起，消失在建設路的拐角。路燈亮了，把“青江產”的招牌照得發白，院子里很安靜，只有那排冬青樹被風吹過來，再吹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