糖是涼的，清甜味順着嚨往下淌，鐵蛋果然覺得沒那麼熱了。他看着大妮子低頭擇菜的樣子，過窗欞落在發間，像撒了把碎金，忽然想起開春要移栽的紫穗槐——那天說“搭個架子”時，眼裡的比灶膛里的火還亮。

“開春移栽紫穗槐，俺把隊里的木杆扛來幾，”他忽然開口，柴火在灶膛里撥了撥，“的能當立柱，細的能當橫杆，保准搭的架子比倉庫的梁還結實。”

大妮子的手頓了頓，韭菜葉上的水珠滴在案板上，洇出個小小的痕：“俺爹說，再在架子邊埋幾棵向日葵，夏天能遮，秋天還能吃瓜子。”

“那得選‘花盤大’的品種，”鐵蛋接過話茬，眼睛亮得像落了星，“俺去年在試驗田見過，花盤比臉盆還大，瓜子飽滿得很。等結了瓜子，俺來炒，放兩把鹽，香得能下三碗飯。”

娘在鍋邊聽着，把煮好的餃子撈進盤裡，笑着說：“你倆倒會盤算，紫穗槐結種子，向日葵結瓜子，這日子過得比餃子還香。”

餃子端上桌時，熱氣裹着鮮香漫了滿桌。鐵蛋夾起個自己的歪扭餃子，咬了一口，韭菜的清辣混着蛋的香在裡炸開，竟比想象中好吃。大妮子往他碗里多夾了兩個元寶餃子：“多吃點，補補你餃子費的力氣。”

鐵蛋的碗很快堆了小山，他吃得急，角沾了點醋，像只吃東西的小貓。大妮子遞過帕子，指尖不小心到他的角，兩人像被松柴的火星燙了下，同時往回，卻又忍不住笑了，笑聲混着餃子的香氣，在灶房裡撞來撞去。

飯後，鐵蛋幫着收拾碗筷，大妮子則把剩下的餃子裝進竹籃，上面蓋了塊棉布，怕涼了。“給俺娘的？”鐵蛋拎起竹籃，重量不輕，“夠俺家吃兩頓了。”

“讓嬸子嘗嘗鮮，”大妮子往他手裡塞了雙新納的鞋墊，是用藍布做的，上面綉着松針，“墊着這個，開春幹活不磨腳。”

鐵蛋着鞋墊，針腳得能數清，松針的紋路歪歪扭扭的，卻比任何花樣都讓他覺得暖。他扛起空柴捆往家走，竹籃里的餃子還冒着熱氣，暖得他手心發燙。路過院牆外的老槐樹，見樹皮上還留着去年鐵蛋刻的記號——那是他跟大妮子比高時划的，如今他的記號己經高過的半指，像日子一樣，悄悄往上長。

大妮子站在院門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，手裡還着塊沒吃完的餃子皮。面的甜味在舌尖縈繞，忽然覺得，這破五的餃子里，包着的不只是韭菜蛋，還有些更沉的東西——是藏在面里的暖，是在褶子里的盼，是兩個年輕人一起把日子元寶形狀的踏實。

等雪化了，紫穗槐栽進地里，向日葵的種子落進土中，那些藏在心裡的話，或許也會像這餃子一樣，在某個暖融融的春日裡，被蒸得鼓鼓的，輕輕一，就出裡面滾燙的餡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