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北黑土地記錄_第75章 初一的雪(1)
大年初一的清晨,雪又開始下了,細的雪沫子像篩下來的麵,輕輕巧巧地落在凍的田埂上。鐵蛋揣着大妮子給的布包,踩着半化未化的雪往家走——按村裡的規矩,初一得給長輩拜年,他順帶要去給大妮子娘問安,更重要的是,他想看看昨晚沒看清的鞋墊上,那個歪歪扭扭的“福”字到底藏着多針腳。
剛走到大妮子家院外,就聽見院里傳來“叮叮噹噹”的聲響,像是銅盆撞在石頭上。他推開虛掩的柴門,見大妮子正蹲在井台邊,手裡拎着個木槌,在捶打一塊凍得邦的裳。井台上結着層冰,腳下的布鞋沾着雪,腳都了半截,卻渾然不覺,只顧着掄着木槌,一下下砸在裳上,冰碴子隨着力道濺起來,落在的發梢,很快凝了小冰晶。
“大冷天的,咋不把裳泡了再捶?”鐵蛋趕走過去,搶過手裡的木槌。木槌上結着薄冰,凍得他手一。
“這是俺爹的棉襖,昨兒守歲時沾了酒漬,不趕捶乾淨,等雪化了該發臭了。”大妮子了凍得通紅的手,指關節都腫着,“溫水都凍冰了,泡不,只能捶。”
鐵蛋看着發紅的指尖,心裡像被雪碴子扎了下。他把木槌往旁邊一放,蹲下了井台邊的水盆,水涼得像冰,裡面泡着的棉襖的,像塊鐵板。“你等着。”他轉往家跑,雪地里留下一串急促的腳印。
沒一會兒,他端着個陶盆回來,盆里冒着白氣,是剛燒好的熱水。“倒進去!”他把陶盆往大妮子手裡一塞,自己拿起木槌,“俺來捶,你去灶房暖和暖和。”
大妮子沒,往盆里兌了點井水,把棉襖拎出來泡進去。熱水一泡,棉襖漸漸了,酒漬在水裡暈開,像朵難看的灰花。“俺跟你一起捶,快些弄完,等下還要去給東頭的三拜年。”
兩人蹲在井台邊,你一下我一下地掄着木槌。木槌落在棉襖上,發出“砰砰”的響,震得手發麻,可心裡卻暖烘烘的。鐵蛋眼看大妮子,的睫上沾着雪,呼出來的白氣裹着髮,像籠着層薄霧。他忽然想起昨晚布包里的鞋墊,掏出來一看,果然,那個“福”字的針腳歪歪扭扭,卻藏着小心思——每一筆都用了雙線,比別的地方一倍,上去厚實得很。
“你納鞋墊時,是不是扎了好幾回手?”鐵蛋忽然問。
大妮子的臉“騰”地紅了,搶過鞋墊往兜里塞:“胡說啥!”可耳卻紅了。哪是扎了好幾回?是那個“福”字的豎勾,就扎了三次,珠滴在布上,趕用唾沫掉,生怕被看出來。
捶完棉襖,兩人坐在灶房的柴火堆上烤手。灶膛里的火“噼啪”地響,映得人臉龐發燙。大妮子娘端來兩碗薑糖水,裡面卧着荷包蛋,蛋白得像雲朵。“快吃,暖暖子。”大妮子娘笑得眼角堆起褶子,“剛才還跟你叔說,鐵蛋這孩子,心眼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