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的雨像老天爺紡的銀線，斜斜地織在佳木斯的田野上。凍土徹底化了，黑褐的土地吸足了雨水，踩上去能陷進半隻鞋，混着腐葉的腥甜氣往鼻孔里鑽。村東頭的試驗田己經翻耕過，新犁的田壟像波浪似的起伏，泛着油亮的澤，每道壟里都積着淺淺的水，映着天上的流雲，像給土地系了條碎銀腰帶。

狗剩踩着泥濘的田埂往前走，軍靴上沾滿了黑泥，每走一步都要使勁拔腳，腳甩起的泥點濺在藍布褂子上，像綴了串深的補丁。他手裡攥着張圖紙，是周明遠連夜畫的秧規劃圖，上面用紅筆標着株距、行距，還有不同稻種的種植區域，邊角被雨水打，字跡卻依舊清晰。

“盟主！第一台秧機調試好了！”鐵蛋的喊聲從田埂那頭傳來，混着機的“突突”聲和雨水的“沙沙”聲。這半大孩子如今能練作秧機，軍綠的工裝卷到膝蓋，出小上沾着的泥點，像撒了把黑豆。他正坐在駕駛座上，控着機械臂往水田裡苗，綠的秧苗被整齊地栽進泥里，間距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。

周明遠蹲在田邊，手裡拿着個捲尺，正測量秧的深度。雨水打了他的頭髮，在額頭上，眼鏡片上矇著層水汽，卻毫不影響他讀數：“深度兩厘米，正好！太深了苗不長，太淺了容易漂。”他沖鐵蛋喊，“速度再降一檔，保證每株苗都栽實了！”

試驗田的另一角，伊萬正帶着幾個老鄉種向日葵。他們先用鐵鍬挖開深，往里撒上腐的馬糞，再蓋上層黑土，最後把葵花籽埋進去，作麻利得像流水線。俄羅斯漢子的羊皮襖被雨水泡得沉甸甸的，卻依舊幹勁十足，鐵鍬掄得飛快，泥水濺了滿臉也顧不上。“看這！”他指着剛挖好的壟，深度和寬度都恰到好，“列夫同志說，深栽十厘米，能扎得牢，抗倒伏！”

花布和卡佳帶着婦們在手工秧區忙碌。姑娘們穿着蓑，戴着斗笠，彎着腰在水田裡移，左手攥着秧苗，右手飛快地往泥里，後的水田裡立刻豎起片新綠。花布的蓑上綉着朵稻穗，是用紅線繡的，在雨霧中若現。“周技員說，機不到的邊角地，就得靠咱手，”首起捶了捶腰，水珠順着斗笠邊緣往下滴，“你看這苗，得讓須舒展開，不然會‘窩’。”

安德烈也跟着湊熱鬧，拿着個小鏟子在田埂邊挖坑，把卡佳給他的葵花籽埋進去，裡還念叨着：“長高高，開大花。”小傢伙的雨靴里灌滿了泥水，走起路來“咕嘰咕嘰”響，卻笑得出豁牙，黃頭髮被雨水打，在頭皮上，像朵蔫了的向日葵。

老支書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的避雨棚里，看着眼前的春耕景象，煙袋鍋在手裡轉得飛快。棚是用塑料布搭的，能擋住頭頂的雨，卻攔不住斜飄的風，老頭的鬍子上沾着雨珠，像掛了串小水晶。“活了七十歲，頭回見機秧，”他往田裡了，機械臂移的軌跡像條綠的線，“這鐵傢伙一天能多畝？”

“二十畝！”趙蘭的聲音從棚外傳來，剛騎着托車送完化，車斗里的空麻袋被風吹得鼓鼓的。隊長摘下頭盔，出被雨水打的短髮，抹了把臉上的水：“楊司令又調了兩台秧機過來，明天就能到，保證三天把試驗田完。”從背包里掏出個防水筆記本，“這是各片區的秧進度表，晚上匯總到村部，保證不耽誤農時。”

抗聯的戰士們正往水田裡撒底，是周明遠新配的有機，用糞、羊糞和秸稈堆漚的，黑得發亮，聞着有淡淡的草木香。“這比化後勁足，”戰士們邊撒邊說，手裡的木瓢起落間，料均勻地落在泥里，“周專家說，用它種出來的稻子，米香更濃。”

晌午的雨小了些，變了細的細雨。花布和卡佳在避雨棚里支起鍋，煮了鍋薑湯面，薑片和蔥花在鍋里翻滾，香氣順着雨霧飄出去，引得眾人都往棚里湊。“快進來暖暖，”花布給每個人都盛了碗面，麵條上卧着個荷包蛋，“周技員說，淋雨了就得喝薑湯，不然會冒。”

狗剩接過碗，麵條燙得他首吹氣，卻吃得飛快。薑湯的辣、麵條的香、荷包蛋的，在舌尖上織，暖得人從裡到外都熱乎起來。他坐在棚角的木凳上，看着棚外的雨景——秧機還在“突突”地工作，手工秧的婦們還在田裡忙碌，伊萬的向日葵己經挖了大半，鐵蛋在幫戰士們檢修機——每個人都在和春雨賽跑，和農時較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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