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雲裳在宅院里住了五天。

五天里把這座宅院得比住了五年的管家還清楚。哪塊地磚踩上去會響——走廊第三塊，廚房門口第五塊，卧房窗外那一排全都是松的。哪扇窗戶的銷不牢——後院柴房的那扇風一吹就開，林逸塵卧房的那扇雖然關着，但銷的卡槽磨得只剩薄薄一層鐵皮，用指甲就能撥開。後院那條老黃狗在亥時之後睡得有多死——死到連貓從它尾上踩過去都不睜眼。

白天低眉順眼地幫趙婆子擇菜燒火。青菜要擇三遍，趙婆子說的。擇五遍。不是勤快——是多擇兩遍就能多在廚房裡待一炷香的時間。廚房的窗戶對着整座宅院的中庭，從那裡能看到所有進出的人。管家每天辰時出門買菜，巳時回來。林逸塵卯時出門，亥時回來。中間這段時間宅院里只有趙婆子和一個耳背的老門房——這兩個人對一個沉默寡言的流民子構不任何威脅。

晚上回到後院小屋，蘇雲裳坐在床沿上，把白日里搜集的每一條信息在腦子裡過一遍。這不是習慣——這是刻進骨頭裡的本能。在那個不見天日的地方待了十三年，教教的第一件事就是：活下來的刺客不是最能打的，是能把目標的生活規律背得比目標自己還的。

第六天傍晚，趙婆子燉了一隻。湯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，繞過中庭，鑽進蘇雲裳的小屋。坐在床沿上，手裡着一件趙婆子給的舊棉，針腳又細又——到趙婆子拿去看了半天，嘟囔了一句“你這手藝比城南的裁都強”。

蘇雲裳低着頭沒有接話。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今晚林逸塵會早回來。前兩天就發現了規律：林逸塵每隔三天會早回來一次，大概酉時就到家。早回來的那天晚上他會在書房裡待到亥時，然後回卧房。卧房的燈會在亥時一刻滅，之後他會在床上翻兩三次，然後徹底睡沉。

今夜就是第三天。

湯端上桌的時候，林逸塵果然回來了。蘇雲裳在廚房裡洗碗，隔着窗戶看到他的背影穿過中庭——灰藍的棉袍，步伐不快不慢，肩膀微微往前傾，是長期伏案的人才會有的態。他沒有往廚房看，徑首去了書房。

蘇雲裳把最後一個碗乾淨，倒扣在灶台上。趙婆子在旁邊打了個哈欠，說今晚早點睡，腰疼。蘇雲裳點了點頭，幫把灶台了一遍。趙婆子走後，廚房裡只剩下一個人。把雙手浸在溫水裡，慢慢洗——不是為了洗乾淨，是為了讓手指保持靈活。一個刺客的手指如果僵了，翻窗的時候就會慢半拍，慢半拍就是生與死的距離。

溫水從指間流過。低頭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——一張冷艷而陌生的臉。在銅鏡里看了這張臉二十西年，從來沒有覺得它屬於自己。它只是一個工，和匕首、毒針、竹葉暗碼一樣，是完任務的道。

今夜要用這個道做一件在訓練場上練過上百遍的事。

把手從溫水裡出來，乾。然後回小屋，關上門，從包袱最底層出了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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