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回到京城時，帶回來一個老斥候。

老斥候姓霍，五十多歲，在邊境軍械庫幹了半輩子，專管廢舊軍械的清點和轉運。的臉被邊境的風沙磨得像老樹皮，手指關節大，指甲裡永遠嵌着洗不掉的鐵鏽。孫儉調運那批報廢鐵錠時，就是當時的值庫老兵，親眼看着六千二百餘斤鐵錠被裝上馬車，上戶部的旗號，運出了軍械庫。阿月把從邊境帶回來，一路上快馬加鞭，老太太顛得骨頭都快散了，但神極好。進了王府便西打量，說京城的牆比邊境的城牆還高，又說王府的柱子比軍械庫的旗杆還，最後被阿月拉去了客院歇息。

阿月將霍老斥候安頓好，自己帶着從邊境抄回來的通關記錄和霍老斥候的證詞，和林逸塵一起沿着沈記商號運出銅料鐵料的車轍印，在城郊一帶排。

車轍印從城南窯場出發，往西南方向延，在道上跑了一段，拐進一條廢棄的驛道。驛道兩側是荒廢的農田，秋收己過，田裡只剩下一茬茬枯黃的稻稈。車轍印在乾燥的土路上碾出兩道深深的凹痕，凹痕很新鮮，邊緣的泥土還沒有被風吹平，不超過半個月。

阿月蹲下，指尖在凹痕邊緣按了按。土是的，被車反覆碾過，了深褐。凹痕兩側的枯草被碾得碎，碎屑嵌在泥土裡，和泥土混了一種奇怪的灰黃。沿着車轍印往前走，走一段便蹲下來看一眼。車轍印的深淺有變化——有一段特別深，像是裝了極重的貨；有一段稍淺，像是卸了一部分。深淺替的位置，正好在驛道拐彎。這說明馬車在這裡停過，可能是在等接應的人，也可能是在分批卸貨。

驛道的盡頭是一片廢棄的窯場。窯場依山而建，從外面看只是幾座燒磚瓦的土窯，煙囪己經不冒煙了，窯口堆着一些燒壞的磚瓦，長滿了雜草。雜草有被踩踏過的痕迹，倒伏的方向一致，都是從窯口往山腳延。阿月繞着窯場轉了一圈，在一座半塌的土窯後面蹲下來，開一叢枯死的荊棘。

一個蔽的口了出來。口不大，只容一人彎腰通過，口邊緣的泥土很實，表面，像是被無數雙腳反覆踩過。口兩側的荊棘是從別移來栽在這裡的，部的泥土和周圍不一樣——周圍是黃褐的山土，荊棘部的土是深褐的，混着腐爛的葉片碎屑。這是人為偽裝過的口。

阿月點燃火摺子，率先鑽了進去。林逸塵跟在後，彎腰穿過一段低矮狹窄的通道。通道兩側的土壁上鑿着放置燭台的凹槽，隔幾步就有一個。凹槽里的蠟燭己經燒盡了，只剩下一灘灘凝固的燭淚，燭淚很厚，一層疊一層，說明這裡曾經無數次有人點着蠟燭進出。通道往下傾斜，越走越深，空氣里瀰漫著銅銹的酸氣味和炭火的焦糊氣，越往裡走越濃烈。阿月用袖口掩住口鼻，回頭看了林逸塵一眼。火摺子的映在臉上，將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。

通道盡頭豁然開朗。一座規模不小的鑄錢作坊藏在山腹之中。

熔爐、模、冷卻池、打磨台，一應俱全。熔爐的爐膛還有餘溫，阿月把手掌懸在爐口上方試了試，隔着半尺都能覺到熱氣。爐膛里還有沒燒盡的炭，炭塊表面覆著一層白灰，中心還是黑的。熔爐旁邊的地上散落着銅渣，大大小小，形狀不規則，表面覆蓋著暗綠的銅銹，在火摺子的里泛着幽幽的綠。

模散落一地，有的是空的，有的還殘留着銅凝固後的刺。阿月撿起一塊模翻過來看，壁的紋路和錢一模一樣，但外壁沒有寶泉局的工匠記。冷卻池裡的水己經幹了，池底沉澱着一層暗綠的銅渣，銅渣很細，像沙子一樣，踩上去沙沙作響。打磨台上有幾枚鑄好的私錢，還沒來得及運走，錢文模糊，低劣，邊緣沒有打磨，拿在手裡輕飄飄的，和錢的重量明顯不同。

但裡面己經空無一人。所有品私錢和賬冊都被搬走了，搬得很急。牆角堆着幾隻裝了一半的麻袋，袋口敞着，私錢撒了一地，像是裝袋裝到一半突然被打斷。一件沾滿銅銹的圍搭在椅背上，圍上還有雙手蹭上去的手印，銅銹被磨得發亮。椅腳邊有一隻木屐，另一隻不知踢到了哪裡，歪歪斜斜地倒扣在地上。熔爐旁的水缸里還泡着半缸工，鐵鉗、銅勺、砂，沉在水底，水面上浮着一層暗綠的銅沫，銅沫很細，像春天池塘里的浮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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