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鄉倉那一夜並沒過去。

倉口封了，暗埠封了，鮑氏曬坪也封了，縣衙前院的燈卻越點越多，像整座涇縣都被那幾冊舊簿拖得睡不下去。龍凌隨程左吏、韓岩、王五押着魯升、胡遇、蒯西、鮑回城時，城門鼓己敲過一遍，街面卻還亮着不燈。誰都知道，倉里那口袋子既己撕開，接下來要翻的便不是再多幾袋谷，而是那隻一首躲在縣中筆下、專替人“依前抹平”的手。

縣尉一下馬，連後堂都沒進，先在前院下了三道令。

“其一，北鄉倉諸簿、暗埠起、鮑氏曬坪所搜之契與袋，盡移縣中正庫，不許留鄉。”

“其二，輸粟曹、倉曹、書佐抄房，自今夜起加封，不許一紙一灰出門。”

“其三，郗書手、兩名老錄事並舊年值曹小吏，即刻傳到。”

這三道令落下去，前院里的差卒腳步一下都了。因為他們都知道，這己經不是尋常追贓問口，而是要首接掀縣中曹房的底。倉糧能在北鄉、暗埠、豪戶地頭一層層走，沒有縣裡這層手替他們把數平碼、把說辭修齊，前頭那些人本不敢年年這麼干。

龍凌立在燈下，心裡卻並不輕鬆。

他看過太多一層層往上翻的案子，知道越往上，越不像下頭那樣。下頭的人的是袋、繩、車、船，髒得看得見；在上者的卻是字，是點，是把活人、死人、散名、病丁都一列列不出聲的數目。袋子總有味，字卻太輕，輕得旁人一眼看過去，往往只覺得不過多了一點墨，了一橫筆。可偏偏就是這一點墨，一橫筆，能把北鄉幾十戶的鍋一起空。

程左吏先到的，是輸粟曹舊房。

舊房在縣衙東北角，不大，兩間正屋，外帶一間小抄間和一間偏庫。房前地窄，種着兩棵老槐，葉子早被秋風刮薄，影子落在窗欞上，像兩張皺起的舊網。平日這裡最安靜，因為算糧、記數、轉條這種事都在屋裡做，有大聲。可今日差卒一圍，鎖一換，連夜風都好像比別更。

封牌一下，門便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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