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只有一條船。

是一條舊漁船，船刷過桐油，年歲久了，桐油吃進木頭紋理里，變深褐的澤。

船頭蹲着一個撐篙的老人，皮被日頭和水汽磨了古銅，正把旱煙杆子往鞋底上磕，磕出一小團煙灰，落進水裡，被水流一卷就散了。

顧涼月從野狐嶺的山道上走下來的時候，老人抬頭看了一眼。一個年輕子，孤一人，擺被荊棘撕了布條，袖口也裂了，出半截小臂上深深淺淺的痕。臉上有一道從顴骨劃到耳際的傷口，己經凝了，結暗紅的細線。包袱被抱在前，鼓鼓囊囊的，布結勒過肩背，把料出深深的褶。走到渡口，站在岸邊被水浪拍的石階上，晨從背後照過來，把整個人鍍一層淡淡的金。

老人把旱煙杆子別回腰後，上下打量了一眼，沒有問從哪裡來，沒有問為什麼弄這副模樣。“姑娘，去哪？”

顧涼月把手進包袱里，出幾粒碎銀。碎銀被油紙包着，沾了牛乾的碎屑和芝麻粒，在晨下亮晶晶的。把碎銀放在石階上，又出幾枚銅錢，摞在一起。

“找一地方。”的聲音啞了，走了兩天的路，嚨被山風灌得又干又，聲帶像兩片砂紙互相。“春暖花開，西季如春。偏遠的，小的，沒有人認識我的。”

老人低頭看了看石階上的銀子和銅錢。碎銀大概有二兩，銅錢十幾文。坐他的船過河，五個銅板就夠了。這些錢夠他把船撐到下游的鎮子再撐回來，來回十趟。他沒有拿銀子，只從銅錢里揀了三枚，收進腰帶里。“剩下的收起來。”他把篙子從水裡提起來，篙尖滴落的水珠在晨里拉細長的銀線。“上船。”

船離了岸。篙子撐進水底的淤泥里，老人腰背一沉，船便悠悠地盪出去。渡口越來越遠，岸上的柳樹一團模糊的綠。水面開闊起來，晨霧還沒散盡，着水面薄薄地鋪了一層。船從霧裡穿過去，霧氣被船頭劈開，又在後合攏。坐在船舷上，包袱擱在膝頭，手指攥着布結，攥得指節泛白。沒有回頭看厲府的方向。一眼都沒有。

老人撐着篙，過了很久才開口。“我年輕時撐船，載過一個人。”他的聲音被水風送過來，不急不慢的，像在講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“也是一個人，也是臉上帶着傷。給了我一塊銀子，說要去找一個冬天不下雪的地方。”顧涼月看着水面。霧散了，日照在水面上，碎千萬片金鱗，晃得眯起眼。“找到了嗎？”

老人把篙子從左手換到右手。“不知道。我把送到對岸，下了船，沿着那條路往南走了。”他用下朝前方點了點。岸邊果然有一條路，黃土路面，被野草侵佔了半邊，彎彎曲曲地往南延，盡頭沒在起伏的丘陵里。“後來我每回撐船經過這裡，都會想，走到了沒有。”

船微微晃了一下，篙子到了對岸的河床。老人把船停穩，從船頭跳下去，赤腳踩進淺水裡，把纜繩系在岸邊的木樁上。顧涼月站起來，船晃了晃，的膝蓋微微彎了一下穩住了，上河岸。靴子踩進黃土路面，陷下去一個淺淺的印。轉過。老人己經把纜繩解了，正要上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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