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咱這一輩子_第27章 寒袍系鄉心,黃埔礪初心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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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國十三年臘月,廣州的冷不似陝北那般干烈扎臉,是裹着珠江水汽的冷,縷縷往骨頭裡鑽,穿一單薄的灰布軍裝,本擋不住涼往上浸。

長洲島的霧濃得像化不開的棉絮,從清早纏到晌午,榕樹枝頭掛着細細的白霜,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,青石板路被霧水浸得發,走上去得步步留心,跟咱陝北冬天凍的黃土路比,了幾分乾爽勁道,多了幾分黏膩,踩在腳下總讓人不踏實。

咱從陝北來黃埔任教員快半年,宿舍是臨着場的一間坯房,牆皮有些斑駁,窗戶着風,木板床得能攥出水來,褥子底下特意墊了厚厚的干稻草,可到了夜裡,寒氣還是能過稻草滲上來,凍得人蜷着睡,連鼻尖都着涼。秋時月娥托郵差捎來的棉襖,一首小心翼翼在榆木箱子底,先前秋老虎燠熱難耐,沒敢拿出來穿,這幾日寒襲來,冷得實在不住,才蹲在箱子前,慢慢翻將出來。

箱子是從老家一路拉來的,木質實,邊角被歲月磨得溜圓,箱角刻着小小的麥穗紋,是爹在世時親手刻下的,藏着咱庄稼人對收的期盼。解開系得實的藍布包繩,一新棉花的暖香混着花椒葉的清苦瞬間撲了出來——月娥曉得南方蟲多,特意從老家帶來兩把乾花椒、一捆晒乾的麥秸,塞在棉襖夾層里防蛀。

棉襖是關中地道的家織布的,老藍布麵漿洗得發,白洋布裡子,中間絮的是咸地里新收的棉花,彈得格外蓬鬆,一把乎乎的,暖意首往指裡鑽。針腳得像篩子眼,麻麻沒有一鬆散,領口、袖口都特意加了耐磨的補丁,胳膊肘了活扣,怕咱講課、寫字時活不便;左綉着一小穗麥子,黃線細針,針腳細,是鄉下婆姨最樸素、最實在的念想,藏着對咱的牽挂。咱把棉襖往上一裹,厚實的暖意順着胳膊往心口竄,這纏人的廣州冷,一下子就被隔在了棉襖外頭,渾着踏實。

揣上磨得發的工農課摘抄本,仔細鎖了宿舍門,往教員辦公室走去。霧還沒散,場上己經鬧哄哄的,一期的學員們早早開始了訓練,此刻正練着刺殺,喊殺聲裹着各地的方言,撞在濃霧裡,格外有勁,也格外人。湖南湘鄉的後生嗓門清亮,喊殺聲穿濃霧;山西五台的娃腔調沉厚,每一聲都着韌勁;廣東香山的子弟喊得脆生生,帶着幾分南方人的利落,他們都是二十齣頭的年紀,臉上還帶着稚氣,雙手凍得通紅開裂,指關節滲着,裹着破舊的布條,卻依舊攥着步槍,刺殺的作有力乾脆,沒有一個人因為寒冷停下腳步。

軍需的劉教員是河北保定人,背着一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包,正挨個給學員們發凍瘡膏,一口保定話喊得敞亮,穿場上的喊殺聲:“娃們先歇一霎!別扛着,抹上膏子再練,凍壞了手指頭,將來咋扛槍鬧革命、救中國!”他一邊喊,一邊彎腰給學員們抹藥膏,指尖過娃們凍裂的手,語氣里滿是心疼。

地形課的王教員是山東膠東人,蹲在場角落的空地上,用枯樹枝在泥地里一筆一劃地畫戰壕,膠東話氣,卻字字清晰:“廣州的土粘得很,挖壕得先在底下墊上麥秸,不然鐵鍬粘泥,既挖不也挖不深,還容易坍塌,將來上了戰場,這都是保命的法子,可得記牢了!”學員們圍在一旁,聽得格外認真,時不時點頭回應。

咱跟二位教員笑着打了招呼,踩着地上的薄霜,一步步走進辦公樓東側的教員室。屋裡着六張舊木桌,桌面磨得發亮,牆角支着一個鐵爐子,燒着本地的木炭,火苗藍幽幽地竄着,映得屋裡暖黃一片,驅散了幾分寒。桌上擱着一個瓷茶壺,裡面煮着廣東本地的單叢茶,茶沫子浮在茶湯麵上,熱氣裊裊升起,混着木炭的焦香,在屋裡瀰漫開來,格外愜意。

軍事課的陳教員是廣東本地人,正對着桌上的畢業考核名冊,語速急促地講着粵語,調子脆生生的,帶着幾分嚴肅:“一期畢業考核的名冊,今兒必須理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,教導部同志要親自過目,半點差錯都不能有,咱得對娃們負責!”他一邊說,一邊用手指着名冊上的名字,一一核對,神格外認真。

話音剛落,後就飄來悉的湘鄉口音,稔得很,帶着幾分爽朗:“阿房兄,你這棉襖,可是黃埔裡頭獨一份的暖和,看着就紮實!”

回頭一看,是陳庶康,一期畢業留校的副隊長,一灰布軍服穿得筆,眉眼爽利,氣神十足。他快步湊過來,指尖輕輕棉襖的針腳,臉上出笑意,笑着說:“這針腳實得很,一看就是家裡人用心的,跟俺娘當年給俺的棉襖一個模樣,針腳里都是藏不住的心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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