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三年，西月的咸塬，風褪盡殘寒，裹着麥田新綠的氣息，漫過黃土坡崗，浸着幾分沉厚的生機。張家院落里，春意不及人心熾烈，滿院屏息的期盼，都系在土炕之上——月娥正臨盆，這世黃土窩，要萌出一株新的命。

天未破曉，窗紙映着青灰天，屋裡的痛哼便撞碎了晨寂。月娥渾汗如浸，臉慘白似紙，枯瘦的手指死死扣着張阿房的腕骨，陝北口音里裹着碎：“阿房，俺疼……俺怕……”張阿房蹲在炕邊，掌心老繭蹭過的手背，聲音沉如古木：“月娥，莫怕，有咱在，有王郎中在，定能闖過這一關。”

張母守在炕沿，瓷碗里的熱水凝着細珠，關中話里擰着焦灼：“月娥，忍一忍，人生娃，都是踏過鬼門關。額燒了熱水，生完便給你熬小米粥，補回氣力。”布巾過的額角，枯眼窩裡的疼惜，比粥湯更暖。

李嬸拎着布包輕步進門，關中話裡帶着過來人的篤定：“月娥，莫怕，額當年生招娣，疼得差點丟了半條命，熬過去，便是晴天。你看，這襁褓乎乎的，不硌着娃。”招娣攥着布老虎，怯生生地倚在門邊，細弱的關中話落得輕：“月娥姐，娃生下來，玩布老虎，不鬧人。”

趙桂英端着紅糖水，腳步輕得似風，關中話緩如溪：“快喝口紅糖水，補點氣力。互助會的事有俺們，你莫掛心，安心生產。”小石頭舉着糙紙，“平安”二字歪扭卻真切，扯着嗓子喊：“月娥嬸，祝你平安，祝小弟弟平安！”

王郎中指尖搭在月娥腕上，神沉如磐石，關中話不疾不徐：“脈象穩，只氣力不足，再攢把勁，娃便出來了。”說罷從藥箱取葯遞予張母，“熬了給喝，能補氣。”

院外，弟兄們三三兩兩立着，斂聲屏息，連呼吸都輕得怕擾了屋裡。張亭攥着祖傳紫檀算盤，包漿凝着歲月，關中話對張阿房道：“阿房，莫急，月娥是烈子，定能順遂。糧鋪的事，額己妥置，你安心陪着。”

王老栓蹲在院角，煙袋攥在手裡，煙鍋未點，目卻頻頻往屋瞟，陝北話低低祈念：“老天爺保佑，保佑俺子平安，外孫康健，莫出岔子。”

老周頭蹲在他側，煙袋輕磕石墩，陝北話溫緩勸道：“老栓，莫憂，月娥子骨結實，又有王郎中在，定然無事，咱只等抱外孫便是。”周大娘捧着小棉襖，針腳如星點，笑意漫在陝北話里：“等娃落地，穿上這件，暖得很，凍不着。”

山東弟兄們候在院角，語聲得極低。鐵柱爹沉聲道：“阿房兄弟，吉人自有天相，月娥嫂子定能順利。娃生下來，俺給買塊糖，讓他長得壯實。”孫夥計挪至門口，語氣篤定：“俺在這兒守着，誰也不準搗，保准嫂子和小侄子安全。”鐵柱拉着小石頭的手，認真道：“等小弟弟生下來，俺們教他識字，一起為工農辦事！”

河北的劉夥計攥着磨的布包，輕聲道：“阿房兄弟，這幾個蛋，給嫂子補子，俺沒別的本事，這點心意，你收下。”王二柱守在灶房門口，笑着說：“燒熱水、劈柴火，俺都候着，絕不誤事。”小順躲在娘懷，細聲細氣：“娘，盼月娥嬸平安，小弟弟快點出來。”丫蛋娘着紮實的布鞋，丫蛋捧着熱餅子，一遞一送，都是樸素的牽挂。

河南的王夥計扛着劈好的柴火，往灶房邊一放，笑道：“柴火備足了，嫂子生完要喝熱湯，不能斷了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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