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八年六月的最後一夜，麥場里的蛙聲鬧得歡實，渠水“嘩啦啦”地淌過村西頭，把土坯房的牆都潤得發涼。咱坐在炕沿上，煤油燈的晃悠悠的，映得窗紙上的麥秸影子忽大忽小。張大媽下午送來的那張紅紙就攤在炕桌上，紅得像灶膛里的火苗，邊角還留着剪鞋樣的圓弧——這是箱底的好紙，平時給娃做百家鎖都捨不得用。

“得把字寫周正些，讓識字的不識字的都能看明白。”咱把筆在硯台里了又，墨是前幾天托小馬從北平捎來的，稠得很，得加兩滴井水調開。硯台是爹傳下來的瓷的，邊緣都磨平了，可研出來的墨香得很，混着炕頭的麥秸味，讓人心裡踏實。

先寫啥？得把“喜訊”倆字放最上頭，大些，再些。咱屏住氣，手腕子使勁，一筆一劃地寫，筆尖在紅紙上“沙沙”響，像麥稈劃過手心。寫“喜”字的時候，墨濺到了指頭上，紅紙上暈開一小團黑，咱慌忙用布，越越黑，乾脆不管了——革命的喜事兒，沾點墨星子也不礙事。

“王京岐同志獲孫中山先生任命，任國民黨旅歐特派員，攜中央公文經費，七月初自滬赴法，同行十二名骨幹。”咱念一句寫一句，每個字都寫得格外用力，紙都被筆尖得發皺。寫到“孫中山先生”的時候，特意把字寫得大了一圈，心裡想着，孫先生是為咱工農辦事的，這字得撐得起分量。

炕邊的小馬紮上，二柱子抱着他叔的照片打盹，口水都流到了布包上。咱推了推他：“柱子，幫俺看看，‘特派員’這仨字寫歪沒？”他猛地驚醒，着眼睛湊過來，手指在紅紙上點了點，河北腔帶着困意：“沒歪沒歪，比俺寫的強百倍。阿房哥，你說俺叔要是在法國看見這消息，會不會哭？”

“會笑，笑出眼淚來。”咱把筆擱在硯台上，了他的頭，“你叔在法國的苦，都是為了這一天。現在王同志帶着任命去，他再也不用怕洋老闆剋扣工錢了。”二柱子點點頭，把照片揣進懷裡，又從布包里掏出那個磨得起的小本子，藉著燈一筆一劃抄咱寫的字，裡還念念有詞：“旅歐特派員，赴法……”

窗外的頭遍的時候，紅紙總算寫好了。咱把它鋪在炕席上，用炕的石頭住西角，藉著煤油燈的來回瞅。字不算好看，有的寬有的窄，可每個字都着勁兒，像麥場里立着的麥稈，首的。二柱子湊過來說：“阿房哥，咱明天一早就去，讓全村人都知道。”

“不急，等天蒙蒙亮，槐樹下涼快了再。”咱把紅紙疊好，放進炕頭的木匣子里，“得讓張大爺先看看，他識的字多，別讓俺寫了啥關鍵的。”二柱子“嗯”了一聲，又趴在炕沿上睡著了，角還帶着笑，許是夢見他叔穿着新褂子見王同志的模樣。

後半夜，煤油燈的油快燒盡了，越來越暗。咱坐在炕沿上，想着守常先生的信，想着王同志赴法的船，想着法國的華工們接到消息的模樣，心裡像揣着一團火。麥場里的蛙聲漸漸小了，遠傳來趕車人的吆喝聲，大概是往鎮上送麥的老鄉。咱了木匣子里的紅紙，覺那紅都滲到了手心裡，暖烘烘的。

天剛蒙蒙亮，二遍的時候，咱就爬起來了。灶房裡飄來紅糖餅的香味，張大媽己經在烙餅了，藍布圍上沾着面。“阿房娃，紅紙寫好了？”掀開鍋蓋，熱氣撲得滿臉都是，北京話說得乎乎的，“俺烙了甜餅，完紅紙讓大夥都嘗嘗，沾沾喜氣。”

“寫好了，正準備去張大爺看看。”咱從木匣子里拿出紅紙，張大媽湊過來瞅了瞅，雖然不認幾個字，卻指着“孫中山先生”幾個字說：“這幾個字寫得亮堂，一看就是大人的名兒。”往咱手裡塞了塊剛烙好的紅糖餅，“快吃，墊墊肚子，紅紙是大事，可不能着。”

張大爺己經在槐樹下掃院子了，手裡的掃帚“唰唰”響，把槐葉掃一堆。看見咱過來，他放下掃帚，煙袋鍋子在手裡轉着：“阿房娃，紅紙寫好了？”咱點點頭，把紅紙遞給他。張大爺眯着眼睛，湊到剛亮的天下，一字一句地念，山羊鬍跟着一一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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