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咱這一輩子_第8章 收到月娥的第一封信,她問“北大有沒有工農的書”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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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19年1月的北平,冷得鑽心——風刀子刮在臉上,能割出細口子,比咸塬的三九天還要烈三分。宿舍的土炕燒得再旺,窗裡鑽進來的寒風還是能繞着棉袍打轉,把硯台里的墨青黑塊,用指尖一得像塊青石,寫稿子時筆尖撞上去“篤篤”響,跟敲凍的糜子面窩頭似的。咱天天盼着家裡的信,比盼守常先生的革命課還上心,每天傍晚都要去收發室門口轉兩圈,門房老王見了就笑:“阿房,信還沒到,再等等。”王京岐去收發室的次數比上茅房還勤,每次回來都着脖子搖頭:“再等等,許是京漢鐵路被雪堵了,信件在保定府了。”咱的心就跟着沉一沉,夜裡躺在炕上,總想起月娥送咱上火車時的模樣——站在雪地里,藍布頭巾被風吹得在顴骨上,凍得發紫的抿着,雙手往袖筒里,又出來幫咱攏了攏棉袍領口:“台兒,信會跟着你走,俺在家等你消息,糧鋪的事有俺呢。”

這天剛下洋文課,鄒默舉着個牛皮紙信封往宿舍沖,兩條倒騰得飛快,棉袍下擺掃着地面的碎雪,雪沫子濺得腳都是白的,山東腔喊得整個樓道都嗡嗡震:“阿房!張阿房!你家的信!沾着咱咸塬的黃土疙瘩呢!”咱正幫張大山補磨破的礦工服——他下礦時被矸石刮破了袖口,出裡面打了三層補丁的棉絮,棉絮都發黃了,是他娘早年給的。手裡的鋼針“啪”地掉在炕桌上,滾到瓷碗邊才停住,碗里的剩粥都結了層薄冰。咱撲過去就搶,手指凍得發僵,指關節都彎不利索,差點把信封撕爛——信封角果然沾着點黃褐的膠泥,是咸塬特有的土,一捻就碎末,蹭在指尖糙拉拉的,帶着家鄉的土腥味。上面是月娥的筆跡,歪歪扭扭卻子勁,“張阿房親啟”五個字,比瞿秋白先生寫的洋文還讓咱心裡暖烘烘的,連凍僵的手指都有了知覺。

兄弟們“呼啦”一下圍過來,把炕桌得晃了晃,炕里的煤塊都“噼啪”響了一聲。張大山把礦鎬往牆角一靠,鎬頭撞在土牆上“咚”一聲,震得牆皮掉下來一小塊,他湊得最近,哈氣噴在信封上凝小水珠,順着牛皮紙往下:“快拆快拆!俺瞅瞅月娥嫂子說啥了,家裡的糜子收了沒?俺娘總念叨,咸塬的糜子熬粥,香得能把隔壁娃饞哭,比咱山東的穀子稠乎。”趙二柱端來一碗溫水,碗沿還冒着熱氣,是他剛從灶房打來的,絮絮叨叨地勸,指節因為攥着碗沿都泛了白:“泡泡手再拆,別把信紙扯壞了,月娥嫂子寫字不容易,油燈下熬着眼呢。”沈文則翻出洋火盒,是上次逛東安市場買的,鐵皮盒子都磨亮了,要給咱點支煙順氣——咱哪有心思,手指着信封封口的漿糊,凍得發僵的指頭像老樹枝,撕了三次才把封口撕開,信紙是月娥用自家麥子磨打的糙麻紙,邊緣帶着麥秸稈的碎渣,起來剌手,卻比綢緞還親,紙上還沾着點面香,是糧鋪的味道。

“台兒,”開頭倆字剛眼,咱的眼淚就差點掉下來,眼圈一下熱得發燙。“台兒”是月娥給咱起的小名,說咱像咸塬上的土台,颳風下雨都立得穩,結實耐造。信上的字比以前規整多了,是咱走之前在油燈下教寫的,教了半個月,總把“房”字的捺畫拉得老長,像紡線時扯得太的棉絮,這次還是沒改過來,但一筆一劃沒糊弄,墨蘸得足足的,黑亮黑亮的,沒一個缺筆畫:“你走後,糧鋪的事有俺幫襯爹,你別心。爹的咳嗽病冬又犯了,俺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磨面,石磨子轉得胳膊酸,磨完面再給爹熬藥。李嬸、王大娘都來搭手,們說‘台兒在北大幹大事,是咱佃農的臉面,咱得幫襯着月娥’。地主家每月十五來收糧,賬俺也算得清,他想多報一斗麥子,說‘上個月你家磨面多佔了俺家的水’,俺把你教俺的那把舊算盤往他面前一撂,算珠噼啪一響,連他占咱半分地的賬都算出來了,他臉都紅到脖子,灰溜溜地走了,沒敢多坑咱一文錢。”

咱想起月娥的手,以前得能掐出水,跟剛剝殼的花生似的,自從接了糧鋪的活,磨面磨得滿是繭,指關節都了一圈,上次寫信說磨面磨得虎口疼,咱還心疼了好幾天。臨走時塞給咱的鞋墊,就是夜裡就着油燈的,上面綉着粒兒飽滿的麥穗,針腳歪歪扭扭的,卻子認真勁兒,說“盼你像麥穗一樣,在北大長結實,別像家裡的糜子,被霜打了”。信上的字跡越寫越,像是有說不完的話,紙邊都寫滿了:“俺聽你說,工農也得認字,不認字就像瞎眼的驢,被人牽着走都不知道往哪去。俺就把佃農的婦們聚起來,在村頭的土坯房裡教們認字,把你留下的舊賬本撕了,紙頁用來寫字。起初們都不敢來,王大娘躲在門後嘀咕‘咱佃農的命,認不認字都一樣,還不是刨一輩子土’,俺就把你教俺的‘佃農’倆字用樹枝劃在地上,刻得深深的,說‘認得這倆字,就知道咱是誰,為啥窮——不是命不好,是被地主坑了,他們把咱的字騙了,把咱的地搶了’。”

張大山使勁點頭,礦鎬的木柄被他攥得發白,指節都突出來了,青筋都了:“月娥嫂子說得對!俺以前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,礦上的工票都是工頭替俺簽,有次欠了俺半個月工錢,他拿張破紙說‘你早領了’,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黑疙瘩,俺瞅着就哭,連咋跟他理論都不知道!俺爹就是因為不認字,簽錯了礦上的生死狀,礦難時被砸死了,工頭連口薄棺材都不給!”趙二柱拿手抹了把臉,聲音發悶,像是堵了口棉絮:“俺娘活了一輩子,連自己的姓都不會寫,地主收租時哄說‘按個手印就給你留半斗糧’,就老實按了,後來才知道是賣地的契,那地是俺爺傳下來的,氣得水米不進,在土炕上躺了三天,眼睛都哭腫了。”張春生蹲在炕角,抱着膝蓋小聲說:“俺妹妹也不認字,被人騙去給地主家當丫鬟,說管吃管住,結果半年都沒捎回一句話,俺娘天天在村口盼,頭髮都白了不……”宿舍里一下就靜了,只有窗外的風“嗚嗚”地刮,像村頭哭喪的嗩吶,颳得人心裡發慌。

信上的字突然歪得厲害,有些筆畫洇了小黑團,像是眼淚砸在紙上暈開的,連“好日子”的“子”字都寫分家了:“昨天教們寫‘好日子’,三個字剛劃在地上,李嬸的碎娃就爬過來,小手蘸着墨在旁邊學,小臉抹得跟灶膛里的黑炭似的,就剩倆眼珠亮晶晶的,像夜裡的星星。他仰着小臉問俺‘月娥姐,北大有沒有教工農怎麼過好日子的書?俺想讓俺娘不用再啃冷窩頭,想讓冬天也能穿件暖棉襖,不用再凍得脖子’。俺跟們說,台兒在北大,是替工農念書的,不是去清福的,肯定能找到。們就都盯着俺,眼睛亮得像油燈芯子,比家裡的煤油燈還亮,王大娘還從懷裡掏出個烤紅薯,塞給俺說‘月娥,你跟台兒說,俺們等着他的信,等着能認字的那一天’,俺沒法讓們失,台兒,俺真的沒法讓們失啊。”

“啪嗒”一滴眼淚掉在“星星”倆字上,把紙都洇了,黑墨順着淚漬暈開,像朵小墨花。咱趕布袖子去,越越花,倒把信紙蹭得更了,連月娥畫的小麥穗都模糊了點。咱想起那些婦的臉:李嬸的臉被太曬得黝黑,眼角的皺紋里嵌着土,笑起來出顆豁牙;王大娘的牙掉了兩顆,說話風,卻總把僅有的紅薯分給碎娃,自己啃冷窩頭;還有劉二嬸,男人被礦難砸死了,一個人拉扯三個娃,大冬天還穿着腳趾的單鞋,腳凍得腫了蘿蔔,卻每天都來學認字,說“俺得認字,不然娃以後也得被人騙”。們一輩子在田埂上刨食,在地主的鞭子下過日子,從來沒敢想過“好日子”這仨字能跟自己沾邊,連做夢都不敢夢。月娥在信尾畫了個小小的麥穗,穗子顆粒飽滿,跟綉在鞋墊上的一樣,下面寫着:“台兒,你要是找到了那樣的書,就寄回來。俺教們讀,教們唱你寫的歌,讓們知道,咱佃農不是路邊的草,被風一吹就倒;是能長麥子的土,能長出金穗子,也有盼頭。”

“有!咋沒有!”咱把信往炕桌上一拍,聲音都抖了,卻喊得響亮,震得桌上的瓷碗都晃了晃,“《新青年》里全是幫工農的話,守常先生說‘工農是國家的壯了國家才穩’,瞿秋白先生寫的《中國工人狀況》,把咱礦上的苦、田埂上的累都寫了,比咱自己說的還實在!”話音剛落,門就“吱呀”開了,冷風裹着雪星灌進來,王京岐抱着一摞書走進來,耳朵凍得跟的柿子似的,鼻尖也紅了,卻笑着說:“我就知道你得急,瞿秋白先生剛在辦公室改完文章,就讓我給你送東西,《新青年》的合訂本,還有他幫你改的《佃農歌》,都在這兒呢。”他把書放在炕桌上,最上面的合訂本封面都翻得起邊了,是瞿秋白先生自己的藏本,上面滿是他圈畫的紅記號,有些地方還寫着小字批註,是“此應突出工農團結”。

咱抓過合訂本,封面上“新青年”仨字燙得手疼,像是有團火在裡面燒,暖得能驅散寒氣。沈文湊過來說:“阿房哥,阿拉幫你抄信,俺在家時跟着私塾先生練過幾年筆字,筆鋒比你穩,抄得又快又規整,月娥嫂子教認字也不會認錯筆畫,省得們猜來猜去。”鄒默拉着算盤,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,比過年的炮仗還熱鬧,算珠都快飛起來了:“俺算過了,寄十本書的郵費要五個銅子兒,咱宿舍湊一湊——張大山這個月的礦工錢能剩三個,趙二柱幫人服能掙兩個,加上俺幫賬房先生算賬的工錢,夠寄二十本!再多寄點糙紙和禿筆,讓姐妹們能多寫寫字,不用總在地上划。”張大山拍着脯,脯上的補丁都跟着,聲音洪亮:“俺這月的工錢省着點花,煙葉子都不買了,頓頓啃窩頭就行,全湊給你寄書!俺爹要是知道了,肯定也高興。”

咱沒讓沈文代筆,親自磨墨——這次墨沒凍,是兄弟們早把硯台放在炕邊暖着的,硯台是守常先生送的,上面刻着“為工農”三個字。墨錠在硯台里慢慢打轉,磨出的墨濃得發稠,香味混着炕里飄來的煤煙味,踏實得很,比啥都讓人安心。咱在糙麻紙上一筆一劃寫回信,手都在抖,卻不敢錯一個字,生怕月娥和姐妹們認錯,連標點符號都寫得端端正正:“月娥,有!北大有很多教工農過好日子的書,《新青年》里全是,上面寫着‘工農要自己當家作主’,守常先生、瞿秋白先生都在為咱說話。俺這就給你寄回去,以後每月都寄,哪怕俺頓頓啃冷窩頭、喝稀粥,哪怕俺冬天穿件棉襖,也不寄一本。你教們讀,教們懂,咱工農不是天生該窮,是被地主、洋鬼子欺負的——他們把咱的麥子搶了,把咱的地佔了,把咱的汗榨乾了,咱不是命苦,是沒敢站起來跟他們要!”

寫到這兒,咱想起瞿秋白先生改的《佃農歌》,上次在宿舍唱,張大山哭得首,說想起了他爹在礦上唱的號子,“黑黝黝的礦不見,礦工的命比紙薄”。咱就把歌抄在信的背面,字跡比正文還用力,筆尖都快破信紙了,墨過紙背,在桌面上洇出小小的黑點,像地里的種子:“咸塬,土茫茫,佃農的日子苦難當。地主的租子似虎狼,苛捐雜稅得咱淚汪汪。學認字,學主張,工農團結有力量。打倒地主和列強,好日子就會亮堂堂。”每一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,像是用鋤頭刻在咸塬的黃土上,紮實得很,風吹雨打都不會掉。

調

西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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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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