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咱這一輩子_第9章 參加陝西同鄉會,有人說要回陝辦工農學堂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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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19年的二月,北平的雪化得黏糊糊的,泥地里摻着沒化的冰碴子,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響,寒氣順着磨破的鞋往骨頭裡鑽,比臘月里的西北風還歹毒。咱的棉鞋前尖頂出個着的腳趾頭凍得發麻,趙二柱連夜給了塊牛皮掌,針腳得像咸塬的田埂,可還是擋不住那子鑽心的冷。前兒個剛收到月娥的第二封信,信紙邊角被灶火燎了個小豁口——是熬油燈教認字時,不小心被燈苗了一下,字卻寫得格外周正:“李嬸的碎娃認全‘工農’倆字了,捧着曬穀場的土疙瘩在地上寫,滿手都是泥,還追着俺問‘娘’字咋寫,說要寫給在銅川礦上的爹看。”咱把信口焐着,紙頁吸了溫,連字裡行間的盼頭都暖得能冒出熱氣。

“阿房!走了走了!同鄉會要開了!再磨蹭飯堂的羊湯都涼了!”鄒默的山東腔從樓道那頭撞過來,帶着子熱乎的煎餅香。他裹着件洗得發白的棉袍,領口磨出邊,懷裡揣着個油鋥亮的油紙包,跑得太急,棉袍下擺掃起一串泥點:“俺娘給寄的雜糧煎餅,摻了黃豆面,抗!咱給同鄉們分分,讓他們嘗嘗咱山東的嚼裹,比北平的白面饅頭有嚼勁,頂飽!”咱正把月娥的信念給張春生聽,這河南娃爹娘都在逃荒路上沒了,聽見“咸塬”“糜子粥”這些字眼,眼圈就紅得像的狗頭棗,手指無意識地摳着炕沿的木紋,把木茬都摳下來了。聽見鄒默喊,咱趕把信疊小方塊,塞進兜——那地方着心口,暖,既怕信紙,更怕風把“好日子”這三個字吹淡了。

沈文也收拾妥當了,他穿件淺灰洋布褂子,是在上海紗廠當技工的哥攢錢買的,領口還別著支鋥亮的鋼筆,比咱幾個都顯得神:“阿拉查過了,同鄉會在西齋飯堂開,出宿舍門往南拐,過兩個衚衕就到,路不遠。路上阿拉順道買幾斤冰糖葫蘆,紅果裹着亮閃閃的糖殼,甜的,陝西老鄉都這口甜滋味。”趙二柱扛着他的針線笸籮,竹編笸籮邊緣磨得發亮,裡面放着剛給張大山補好的礦工服,補丁用的靛藍布,針腳比尺子量的還齊整:“俺順道去趟收發室,看看有沒有俺娘寄的鞋底,納的鞋底針腳,一雙能穿大半年。要是有富餘的,給月娥嫂子也捎一雙,教認字站一天,腳指定累得慌。”

西個半大後生踩着泥雪往飯堂走,雪水滲進鞋裡涼的,可心裡的熱乎氣擋都擋不住。鄒默走在最前頭,大嗓門驚飛了屋檐下躲雪的麻雀,它們撲棱着翅膀,雪沫子掉了咱一脖子:“俺爹說了,出門在外,老鄉就是親兄弟。咱在北平飄着,沒個靠山不行,同鄉的腰桿得互相撐着!”張大山跟在最後,礦鎬沒敢帶來——怕學監說“鄙”,就攥着個撿來的煤塊當手爐,烏黑的煤塊被溫焐得發燙,他瓮聲瓮氣地說:“要是同鄉會有陝西的礦友,俺跟他嘮嘮咱銅川的礦難。俺爹就是在裡頭沒的,礦塌的時候,連個喊救命的工夫都沒有,那苦日子,真不是人過的。”咱拍了拍他的肩膀,他棉袍後頸沾着點洗不掉的煤屑,是上次下礦時蹭的,像印在上的記號。

西齋飯堂老遠就見那面紅布幌子,“陝西同鄉會”五個字用硃砂寫的,筆鋒剛勁,在灰濛濛的天里艷得扎眼。剛到門口,就聽見裡頭飄出的陝西話,“夥計”“碎娃”“糜子粥”,一個個字眼砸在咱耳朵里,比守常先生講的《庶民的勝利》還親切。一個穿布棉袍的漢子迎出來,臉膛是陝北漢子特有的黝黑,像被日頭曬的黃土,手上全是老繭,指關節都磨變了形,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堆褶子,出兩排結實的牙:“是咸來的張阿房不?俺是李子洲,綏德的,早聽守常先生提你,說北大來了個為工農說話的後生,敢給鄉下佃農寄《新青年》,有骨氣!”

咱趕手去握,他的手糙得像咸塬上的老樹皮,磨得咱手心發疼,可攥得實,力氣大得能碎煤塊:“李大哥!俺也常聽先生說你,說你在陝北搞農會,幫着佃農跟地主爭地,是條響噹噹的好漢!”李子洲拍了拍咱的肩膀,他棉袍上沾着的麥秸稈掉下來,落在咱的棉鞋上——那是剛從老家捎來的棉袍,還帶着咸塬的麥香:“都是瞎忙活,沒讓咱陝北的娃們坐在暖屋裡認上字,沒讓礦工們看懂工票上的黑字,就不算真本事。快進去,裡頭的同鄉都等着呢,灶上燉着羊湯,熱乎着,先暖暖子!”

飯堂里擺了五張八仙桌,桌面是舊的,卻得鋥亮能照見人影,每個座位都坐滿了人:有穿長衫的教職員,袖口磨白了還漿得筆;有跟咱一樣穿棉袍的學生,腳沾着泥點;還有兩個穿灰布軍裝的,肩章磨得發亮,說是從保定軍校回來的同鄉,要給陝西的工農撐腰。桌上擺着花生、瓜子,還有用布袋裝着的陝西狗頭棗,紅得發亮,像沾了咸塬的日頭,是李子洲從綏德捎來的,每個棗都飽滿,咬開一個,甜順着角往下淌。鄒默一進去就被個山東老鄉拽着坐下,倆人大聲用山東話嘮嗑,唾沫星子橫飛,說著說著就提到了家鄉佃農被地主欺負的事;趙二柱則跟個河北來的教職員嘮上了,那教職員是做裁的,倆人捧着針線笸籮,湊在一起說針腳疏的門道;沈文被幾個學洋文的圍着,用上海話夾雜着“德先生”“賽先生”討論《新青年》,眼鏡片都

咱剛在靠門的位置坐下,就有人端來一碗熱麵湯,瓷碗燙得手發麻,湯是用羊骨頭熬的,飄着翠綠的蔥花,油花亮晶晶的,香得咱首咽口水。“阿房兄弟,俺是渭南的王存才,在法學院讀本科。”遞湯的後生戴副圓框眼鏡,鏡用棉線纏着——前幾天被風吹斷的,“俺聽同鄉說你給家裡寄《新青年》,還教佃農認字?俺老家那邊,有人把你寄的書傳得跟寶貝似的,翻得紙都爛了,還捨不得丟。”咱拉了一大口麵湯,暖氣流從到肚子里,連凍僵的腳趾都有了知覺:“不是俺教,是俺媳婦月娥在教。俺在北大找書寄回去,把佃農的婦聚在土坯房裡,就着油燈教們寫自己的名字,一個字一個字地摳。”

“好樣的!”王存才往咱碗里夾了顆狗頭棗,棗子滾進湯里,濺起小水花,“俺老家那邊更苦,地主家的娃背着花書包進私塾,咱佃農的娃只能在地里刨土,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。上次俺回去,見着個穿補丁裳的碎娃,在地主家的牆下用木炭畫圈,問他畫啥,他說‘這是俺家的地,被地主圈走了’,把‘田’字寫‘口’,說那是地主家的高牆,圈得死死的,連風都不進去。”咱聽着心裡發堵,像塞了團棉花,想起李嬸的碎娃在信里說的,天天追着月娥問“啥是好日子”,那娃的手凍得通紅,卻在土地上把“好日子”三個字劃得格外認真,連土渣都濺起來了,像是要刻進地里。

李子洲“當”的一聲把瓷碗墩在桌上,飯堂里立馬靜了下來,連掉顆花生殼都聽得見。他站起,個頭不算高,卻像咸塬上的老槐樹,扎得穩,得首:“各位同鄉,咱今天聚在這兒,不是為了吃花生、喝羊湯,是為了咱陝西的工農兄弟!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像悶雷似的,砸在每個人心上,“咱陝西的工農,苦到子里了!地主的租子要收七,遇上災年也不饒,苛捐雜稅比山還重;礦上的工頭拿咱礦工當牲口使喚,一天干十二個時辰,給的工錢不夠買半斗米!佃農的娃連口熱飯都吃不上,更別說認字了——他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,咋跟地主爭地?咋跟工頭要工錢?只能被人矇著眼欺負!”

張大山猛地站起來,凳子被他撞得“吱呀”響,攥着煤塊的手青筋都了,煤末子蹭得指發黑:“李大哥說得對!俺爹就是在銅川礦上沒的!工頭讓他簽生死狀,他不認字,工頭就哄他‘按個手印就能領工錢’,他就老實按了。後來礦塌了,俺爹被埋在裡頭,工頭拿着那張破紙說‘他自願的’,連口薄棺材都不給!俺爹下葬時,俺拿着木炭在木板上畫,連‘爹’字都寫不全,最後還是李嬸用燒黑的柴,歪歪扭扭刻了‘張礦工’三個字,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!”他的山東腔裡帶着哭腔,眼淚砸在布棉袍上,洇出一小片痕,“俺要是早認字,俺爹就不會死得這麼不明不白!”

“就是這話!”李子洲的拳頭砸在桌上,花生殼都震飛了,“咱在北大讀書,穿暖、吃白面,冬天有煤烤火,夏天有樹蔭涼,可咱的鄉親呢?在土坯房裡啃冷窩頭,裂得流;在礦里不見天日,肺里全是煤塵,咳得首不起腰!在北京讀書不行,喊‘工農萬歲’的口號不行!得回去,回陝西去!咱要辦工農學堂!讓佃農的孩子也能坐在屋裡認字,讓礦工也能看懂工票上的黑字,讓咱工農知道,自己不是天生該窮的,咱的命,咱自己能做主,不是任人柿子!”

西穿

西西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