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夏小說

咱這一輩子_第99章 北大的秋,書包上的針腳(1)

關燈

天剛蒙蒙亮,窗紙上才進點魚肚白,李大山的呼嚕聲就跟咱村老黃牛犁完地氣似的,震得床板發,連窗紙都跟着嗡嗡響。咱一睜眼,就瞅見他蜷着布褂子掀到肚臍眼,出黑黢黢的肚皮——上面還沾着昨兒吃炸醬麵濺的醬星子,跟灶台上的鍋灰似的。

“你個夯貨!醒醒!今兒開學儀式,遲到了讓先生逮住,非了你的皮不可!”趙二柱圪蹴在床邊系鞋帶,河北腔跟村頭敲梆子似的脆生。他那布鞋是麻繩納的,針腳歪歪扭扭跟蛇爬似的,比咱這雙月娥做的差遠了,可他寶貝得,每晚都用布得鋥亮,跟伺候家裡的老犁頭似的。

李大山“唔”了一聲,翻了個,胳膊肘差點把周小海的墨水瓶掃到地上。周小海正坐在桌前書皮,寧波腔急得發:“儂勿要瞎呀!這《資本論》是向先生借的,弄髒了賠都賠不起!”他手裡細棉線,針腳比月娥納鞋底還,書皮上綉了個小小的“工”字——昨兒晚上照着咱書包上的麥穗補丁描的。

咱的書包就掛在床頭,藍布的面,是月娥把陪嫁的布褥單拆了改的。知道咱要裝書,特意多了兩個袋,一個塞筆墨,一個放劉大爺給的油潑辣子罐——罐口用棉布塞得嚴嚴實實,怕潑出來染了書頁。書包右下角磨破了塊,用同的布打了個補丁,補丁上綉着粒小小的麥穗,麥芒都繡得清清楚楚,跟咸塬上了的麥穗一模一樣。

“咱這書包,比城裡洋學生的皮箱子還金貴。”咱麥穗補丁,針腳扎得實,磨得指腹發暖。月娥送咱走的時候,眼窩紅紅的,攥着咱的手說:“阿房,書包跟着你,就跟俺陪着你一樣。好好讀書,別讓人瞧不起咱庄稼人。”這話咱刻在心裡,比李先生給的《共產黨宣言》還牢實。

“阿房,快!窩頭涼就噎得慌!”李大山終於爬起來,抓過桌上的玉米面窩頭就往裡塞,嚼得腮幫子鼓鼓的,窩頭渣子掉了一床。這窩頭是他昨兒去食堂搶的,說開學得吃點“貨”,圖個“紮”的吉利。趙二柱遞給他一張麻紙,皺着眉說:“慢着點嚼,噎着了俺可不管拍背——你那嗓子眼比俺家的磨盤還。”他自己則掏出個油布包,裡面是他媳婦腌的蘿蔔,拌着香油,香得能勾出饞蟲。

周小海從包袱里出個油紙包,打開是烤得焦香的寧波年糕片,甜的氣兒飄出來:“儂們嘗嘗,阿拉娘親手烤的,放了桂花糖。”咱掰了一塊嚼着,糯得像咸塬上的糜子糕,就是了點秦椒的辣味兒。李大山咬了一口就皺起眉:“太甜了,跟吃糖水似的,不如俺娘做的煎餅卷大蔥得勁。”

正吃着,門帘“嘩啦”一掀,王京岐鑽了進來,穿件漿洗得筆的學生裝,領口的銅校徽得能照見人影,浙江腔都帶着急:“儂們咋還磨蹭?李先生讓俺來催,說蔡校長要親自講話,去晚了連站的地方都沒!”他一眼瞅見咱的書包,眼睛亮了:“這麥穗繡得真像,月娥姐的手藝,比阿拉寧波的綉娘還巧。”

“那是!俺媳婦的手藝,全咸塬挑不出第二個!”咱把最後一口窩頭塞進裡,拍了拍襟上的渣子,背起書包。書包不沉,卻得咱肩膀格外踏實——裡面裝着西本書:兩本是李先生給的進步冊子,一本《國文讀本》,還有一本是咱用麻紙抄的《庶民的勝利》,字寫得歪歪扭扭,可每個字都跟刻在石頭上似的,記在心裡。

出了東樓,場上己經聚了黑一片人。晨霧還沒散,像咸塬上的水,沾在咱的布鞋面上,涼的。學生們三三兩兩地站着,有穿西裝革履的洋學生,皮鞋踩得地面“咯噔”響;有穿長衫的斯文先生,手裡搖着扇子;還有不跟咱一樣穿布褂子的工農子弟,一個個得筆首,跟咱村田埂上的玉米稈似的神。

“你瞅那穿亮麵皮鞋的,走路跟踩在棉花上似的,塌塌沒力氣。”李大山用胳膊肘趙二柱,山東腔得低低的。他指的是個留着油亮分頭的學生,皮鞋得能照見頭髮,走路一扭一扭的,像是怕地上的泥點子濺髒了鞋。趙二柱“嗤”了一聲,河北腔里滿是不屑:“中看不中用!真要去地里割麥子,他那鞋半天就得磨出,不如咱這布鞋抗造。”

周小海推了推到鼻尖的瓜皮帽,小聲勸道:“儂們勿要講,蔡校長說要‘兼容並包’,不管啥出,進了北大都是同學。”他這話在理,咱點點頭:“小海說得對。咱來北大是讀書學本事的,不是來比穿啥的——有真學問才是通貨,比啥都金貴。”

穿

穿穿穿

穿

穿

滿西

西

西沿

滿

西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