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想到了墨家。

墨家的組織架構，便是因為——墨家有巨子，有嚴的門規，有徒眾數萬，只忠巨子，不忠君王。這與當年的白起，何其相似。

白起無私兵，無自立法度，僅憑個人威，便讓君王不安。墨家有組織，有號令，有自己的法度，若不加以約束，將來便是第二個“白起”，甚至比白起更甚。白起只是一個將領，他的影響力主要在軍中。墨家遍布天下，有工匠。有學者。有遊俠。有守城之兵，影響力滲到社會的方方面面。一個白起就讓昭襄王坐立不安，一個墨家會讓秦王怎麼想？

君主。王權，不能容忍任何人的挑釁。這是鐵律。不是某個君主的格問題，是權力結構的必然。任何擁有獨立於君權之外的力量，無論其初衷多麼高尚，最終都會與君權發生衝突。這不是人心的問題，是制度的問題。

扶蘇着窗外，目深遠。

墨家若要活下去，必須改造。不是消滅，是化墨秦。讓墨者為朝廷的工匠。學者。吏，讓墨家的技服務於天下，讓墨家的神融大秦的脈。但墨家不能有獨立於朝廷之外的巨子，不能有凌駕於國法之上的門規。這是底線，不可退讓。

但像唐鐸這樣的墨家子弟能想通嗎？秦墨巨子能接嗎？

扶蘇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這件事必須做。不是為了消滅墨家，是為了讓墨家長久地活下去。一個不被君王忌憚的墨家，才能活得更久。

殿門再次關上，扶蘇重新坐回案前，着窗外的天空。飛鳥已經飛遠了，天空澄澈如洗，沒有一雲彩。

白起的悲劇，是王權對功臣的絞殺。墨家的危機，是組織對王權的挑戰。如何讓墨家活下去，又如何讓王權穩固，這是他必須解開的死結。解開這個結，需要智慧，需要耐心，需要時間。

扶蘇拿起筆，在竹簡上寫下了幾行字：

白起之死，非獨白起之過，亦非獨昭襄王之過。功高震主，主必疑之；疑而不除，主必不安。此乃千古君臣之困。非以仁心可解，非以忠言可消，唯有制度可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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