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爺翻臉那天，香港掛了三號風球。雨不大，風卻邪乎，把灣仔街上的招牌吹得東倒西歪，鐵皮嘩啦啦響，像有人在天上敲鑼。念祖一早去了藥材行，把這幾天的賬理了理。南洋那邊的試單己經發了，沈青山的幾個朋友反饋不錯，第二批的訂單己經在路上了。他把賬本合上，站起來活了一下脖子。阿福在旁邊打包藥材，邊包邊哼歌，調子跑得厲害。

念娘抱着家興從後院進來。孩子一歲半了，會走幾步，走不穩，搖搖晃晃的像只小鴨子。他看見念祖，鬆開念娘的手，踉踉蹌蹌撲過來，裡喊着“舅”。念祖彎腰把他撈起來，舉過頭頂，孩子咯咯笑，口水滴在他臉上。

外頭的風更大了。門被吹開一條，雨水濺進來，阿福過去關門。門剛關上，又開了。不是風吹的，是被人從外面踹開的。

洪爺站在門口，後跟着黑的人，把巷子堵得嚴嚴實實。他沒穿那件白綢衫，換了一黑對襟短褂，腰間鼓鼓囊囊的，別著東西。他臉上的表念祖沒見過，不是上次那種皮笑不笑的客氣，是真正的、毫不遮掩的兇狠。

念祖把孩子遞給念娘。念娘接過家興，往後退了兩步，沒退到後院去，站在櫃檯旁邊，把家興的頭按在自己肩上，不讓他看門口。

洪爺走進來，那兩顆玉核桃今天沒轉，攥在手心裡，攥得的。他走到櫃檯前頭，把那兩顆核桃往櫃檯上一拍，聲音不大，可櫃檯面上的玻璃板裂了一道。

“魏念祖，我改主意了。”

念祖看着他。洪爺說：“碼頭，從今天起，你不能用了。你的貨，從今天起，不許從香港走。你那些藥材，賣哪兒賣哪兒，別經過我的地盤。”

念祖說：“租金我了，條件你答應了。洪爺，你這是自己打自己的臉。”

洪爺的臉搐了一下。他猛地從腰間出一把刀，刀尖抵在櫃檯的玻璃板上，那道裂又延出去，像一條蜈蚣在爬。“魏念祖，我跟你說實話。不是我要你，是有人要你。那人來頭比你大，比你姥爺大。我惹不起。你也惹不起。”

念祖看着他。“誰？”

洪爺說：“你不需要知道。你只需要知道，你的藥材行，你的碼頭，你的人，從今天起，在香港待不住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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