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古屋。

臣秀吉端坐在座上，量本就矮小，此刻被寬大的茶錦袍一裹，更顯得形銷骨立。錦袍的下擺平整鋪開，掩住了他浮腫到幾乎無法彎曲的雙，可那抵在扶手上的手指，卻在微微發，指腹挲着座邊緣雕鏤的紋，糙得像枯樹皮。

又是一陣劇咳襲來，秀吉死死咬住牙關，才沒讓咳聲破口而出。間腥甜翻湧，他悄悄抬起錦袍的一角，掩住，待那勁過去，錦緞上己洇開一點暗褐的漬跡。他緩緩放下錦袍，抬眼向座前空的廳堂，往日里西的眸子，如今矇著一層渾濁的翳，像被霧氣鎖死的寒潭，連一波瀾都不出來。

“六十有二了啊……”

極輕的一聲呢喃，消散在空曠的座間。秀吉的目飄向遠，像是穿了隔扇，看到了尾張國的田埂，看到了自己當年穿着草鞋，扛着長槍跟在織田信長後的模樣。從一介足輕，到一統六十六國的太閣，這條路，他踩碎了多骨頭，才走到今天？

“秀次……”

這個名字出口，秀吉的指節驟然收，勒得座的木扶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。

早年喪子，他抱着襁褓中的外甥，心裡頭那點空落，竟被這乎乎的小子填得滿滿當當。他親自教他讀書，教他騎馬，教他在沙盤上排布軍陣。那時的聚樂第，秀次跟着他後，一口一聲“舅父”，脆生生的，聽得他心都化了。

“關白之位，日後便是你的。”

他記得自己拍着秀次的肩膀，說得斬釘截鐵。讓他坐鎮京都，總攬政，自己以太閣之名在外征伐，本以為臣家的江山，會像富士山一樣，千秋萬代立着。

可這一切，都在秀賴出生的那一刻，碎了。

秀吉的手，緩緩上自己的小腹，那裡早己沒有了孕育生命的溫熱，可他彷彿還能到，秀賴那雙小手攥着他手指的，乎乎的，帶着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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