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曆西十九年，二月初二，龍抬頭。

常州府衙前的廣場上，人山人海。這次不全是百姓，還有穿着綢衫的鄉紳、地主，一數，不下千人。他們不是來慶賀的，是來抗議的。廣場中央搭了個木台，台上站着程頤、王明、常州知府趙南星，還有十幾個戶部的書吏。台下，衙役們手拉手組人牆，把激的人群隔在外面。

台上豎起一塊大木牌，木牌上着一張嶄新的布告，是江南總署剛發的《攤丁畝令》。布告很長，麻麻寫滿了字，但核心就一條：從今年起，常州府試行“攤丁畝”新稅制。取消人頭稅，將所有丁銀攤田畝，按田畝多徵稅。有田的多，沒田的或不。

“這是要咱們的命啊！”一個穿着錦袍的胖地主在台下跳腳，“我家有田五百畝，按新法，一畝加征丁銀三分，五百畝就是十五兩！往年的人頭稅，我家二十口人，才二兩！這一下多了十三兩！還讓不讓人活了？”

“是啊！”另一個瘦地主附和，“我家三百畝，得多九兩！朝廷這是看咱們地主好欺負，往死里宰啊！”

“程老先生！”胖地主朝台上喊，“您老德高重，給評評理！這新法，合理嗎？”

程頤站在台上，看着台下群激憤的地主們，臉平靜。他等聲音小了些，才開口，聲音蒼老但清晰：“諸位，老夫問你們一個問題。往年人頭稅，你們家那些佃戶、長工、僕人，他們的稅，誰？”

台下安靜了一瞬。胖地主梗着脖子：“他們……他們自己啊！朝廷規定，十六歲到六十歲的男丁，都要丁銀，一人一錢。他們他們的，我們我們的，有什麼問題？”

“他們自己？”程頤看着他，“李大戶，你家有佃戶三十戶，長工十五人，僕役二十人。這六十五個男丁，每人一錢，一年就是六兩五錢。可他們一年掙多？佃戶租你的田，一畝打一石五斗，你八斗租，自己剩七斗。七斗糧，值八錢銀子。一年到頭，除了吃喝，能剩幾個錢？這一錢丁銀，他們拿什麼？”

胖地主語塞。

“他們不起，”程頤繼續說，“就只能借。問誰借？問你們這些東家借。借一錢，還一錢五，年息五分。還不起，就做工抵，做一年工抵一錢銀子。所以，你們家那些佃戶、長工，看似自己了丁銀，實際上，是你們先‘借’給他們，他們再拿汗還給你們。這丁銀，最終落在誰頭上？還是你們。可這個過程，多了一道盤剝，多了一層痛苦。”

台下地主們不說話了。這是實，他們心知肚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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