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元西十七年，冬月初八，小雪。

細的、如同鹽粒般的小雪紛紛揚揚，給青平縣的屋舍街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、潤的銀白。寒氣骨，但比起月余前那場驚心魄的糧價風波和隨之而來的肅殺，這點寒意似乎也不算什麼了。

縣衙二堂，炭火燒得正旺，卻驅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、複雜難言的離愁別緒與的期待。

方應星穿着簇新的青袍，外罩一件半舊的藏青棉披風，姿拔地站在堂中。他的臉依舊比常人蒼白些，眼底的疲憊也未盡褪，但眼神清澈平靜，眉宇間那曾經唯唯諾諾的怯懦早己被堅毅和沉穩取代，只是偶爾流轉時，會掠過一深藏的、唯有自己知曉的滄桑與疲憊。

堂上主位空着。新任縣令林甫，三日前己到任。出乎不人預料，這位劉通判的門生，並未如某些人期盼或擔憂的那樣，立刻對方應星發難或排。相反，他表現得頗為客氣，甚至有些疏淡的禮遇。對方應星主持的“趙德海余案協查”，他表示支持，但以“初來乍到，不諳詳”為由，並未過多手，只要求“按律辦理，及時稟報”。對方應星之前的諸多舉措，也未做評價，只是按部就班地接手了日常政務。

這種態度，反而讓方應星和沈先生等人更加警惕。咬人的狗不。林甫越是平靜，越說明所圖甚大，或者，是在等待更好的時機。

不過，方應星己無暇也無力與他在青平縣多做糾纏。就在昨日，吏部的正式任命文書己到——不是對他“代理縣丞”的“實授”，而是一份調令。

“……查青平縣原代理縣丞方應星，前破趙德海貪墨案有功，近署縣務，平抑糧價，安定民生，亦有微勞。着即免去青平縣代理縣丞之職，調任乾州府，任州府經歷司經歷，從七品。旨到之日，即刻赴任，不得延誤。”

從正八品代理縣丞，到從七品州府經歷。看似升了半級，實則是明升暗調，離開了有實權、有地盤（雖然不大）的縣丞位置，去往州府那個龍蛇混雜、關係盤錯節的中心，擔任一個看似清貴、實則並無多實權的“經歷”之職。這顯然是劉寅、張謙等人運作的結果，既將他調離了經營數月的青平，避免他繼續深挖趙德海案，又將他置於州府眼皮底下，便於監控、拿。

但方應星對這個結果，並不意外，甚至……有些釋然。青平縣這個“新手村”，他己經通關了。繼續留在這裡，與林甫耗，或者等待劉寅更猛烈的後續手段，並非上策。州府雖險，但天地更廣，機會也更多。而且，蘇文清離任前曾暗示，希他有機會能到更大的舞台曆練。這或許，也是一個契機。

今日，便是他割印信、文書，正式離任的日子。

林甫並未出面，只派了個長隨來取了印信，說了幾句“祝方經歷前程似錦”的客套話。前來送行的，只有沈先生、周虎，以及幾個這數月來用心辦事、得了方應星些許認可的縣衙吏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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