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年冬，北狄一支千人隊繞過鎮北關，襲北風堡。堡里只有我麾下一營三百人，苦守三日，等來了援軍。戰後清點，陣亡西十七人，重傷百餘。”陳的聲音很平，但每個字都像從齒裡出來，“恤的銀兩、米糧，由時任軍需的趙坤發放。我手下有個娃，栓子，才十七歲，爹娘早死，就一個瞎眼的。栓子守城時被流矢中眼睛，沒死，但廢了。按例，該有十兩銀、三石米的恤。”

他頓了頓，呼吸重了些。

“趙坤發下來的，只有五兩銀，一石發了霉的米。我去找他理論，他說‘恤就這麼多，朝廷艱難，諒些’。我不信，私下查了賬。你猜怎麼著？”陳轉過頭，盯着蕭辰，渾濁的眼裡有漫上來，“陣亡的西十七人，每人恤被剋扣了三到五！重傷的，能扣就扣！那筆錢糧，大半進了趙坤和他那幾個上的腰包！我去告，狀紙遞到校尉那裡，被下了。趙坤反咬我污衊上，擾軍心，打了我二十軍，降為普通士卒。”

他慘笑一聲：“那二十軍，打斷了我兩肋骨，也打醒了我。什麼忠君報國，什麼袍澤誼，狗屁！都是給上面人墊腳的石子！栓子沒等到春天，傷發染，加上，死了。他哭瞎了另一隻眼，沒多久也去了。我養好傷，心也涼了，正好舊傷複發，就請辭回了這劉家屯。十五年，我再沒問過外面的事。”

屋裡一片死寂。只有油燈偶爾出的噼啪聲。

蕭辰靜靜聽着，臉上沒什麼表，但眼神深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他見過戰爭，見過犧牲，也見過犧牲背後那些骯髒的易。但每次聽到，中那鬱氣，依舊難平。

“趙坤靠着那筆錢上下打點，加上會鑽營，一路升到了副將。”陳的聲音重新變得平板，“這些年，他在北嵐做的臟事不。勾結豪強，倒賣軍資，吃空餉，喝兵……只是他背後有人，不了他。現在，居然還和玄冥教勾搭上了？呵，倒也不意外。為了往上爬，他什麼做不出來？”

蕭辰看着陳，看着這個脊背依舊首、但眼中己無當年熱的老兵。他知道，靠義憤，靠舊怨，還不夠。

“陳老，”蕭辰緩緩開口，“趙坤必須死。不僅為私怨，更為北嵐的百姓，為那些可能被他和他背後之人犧牲的士卒。三日後，我將在一線峽設伏。此戰若勝，可全殲趙坤所部，為北嵐除一害。但戰後，那數百邊軍降卒，需有人整編安。此人需在邊軍中有威，明事理，能服眾。”

他微微前傾，目灼灼：“陳老，黑水堡初立，缺將，更缺帥才。我知你心灰意冷，但北嵐的百姓，那些被強征、被欺的士卒，他們需要一個公道，一個希。我蕭辰在此承諾：此戰若勝，所有陣亡將士，無論敵我，恤加倍，其父母妻兒，黑水堡奉養。願留的降卒，一視同仁，有功必賞。願走的，發足路費，絕不阻攔。”

他頓了頓，一字一句道：“而我，需要一個像陳老這樣的人，幫我管好這些兵，帶好這些兵，讓他們為保境安民的利刃，而不是禍害百姓的豺狼。陳老若願出山，黑水軍副統領之位，虛席以待。那些兵，也給你整訓。”

陳一不地坐着，像一尊石雕。只有握着陶碗的手指，關節微微發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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