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小滿不知道走了多久。月亮從東邊升起來，爬到頭頂，又往西邊斜。腳下的沙灘變礁石，礁石變碎石，碎石變一種從沒見過的黑火山岩，鋒利得像刀片。周平走在最前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穩，但他走幾步就要停一停，扶着礁石氣。他的傷口還沒好，走了這麼久，又從布條里滲出來了，把腰間的服染深。蘇小滿走在他後面，看着他服上那片深越來越大，想讓他停下來，但也知道不能停。刀疤臉可能在後面，可能在前面的某個地方，可能在任何一個黑暗的角落裡等着他們。不能停。

陳建國走在旁邊，叼着空煙盒，步子很穩，但他的眉頭一首皺着，從出發到現在就沒鬆開過。他時不時蹲下來看看地上的腳印，站起來搖搖頭，意思是沒人。但蘇小滿知道，他搖頭的時候，眉頭皺得更了。

走到後半夜的時候，周平突然停下來。他蹲在一塊大礁石後面，做了個手勢——蹲下。所有人都蹲下來，十三個人在礁石後面，沒有人出聲。蘇小滿順着周平的視線看過去——前面是一片沙灘，很小，被兩塊大礁石夾在中間。沙灘上有一艘船，不是那種他們想象中的大船，是一艘小艇，大概能坐五六個人，歪歪斜斜地擱淺在沙子上，船底破了一個，船舷上長滿了藤壺和海草。但它是船。它能浮。

周平在沙地上寫字：【就是這艘。】老趙蹲在那艘船前面，看了很久。他用手了船底那個，又敲了敲船舷，聽了聽聲音，然後在沙地上寫：【能修。但要時間。】宋斐寫：【多久。】老趙豎起兩手指。兩天。蘇小滿看着那兩手指，想起刀疤臉的笑。他們可能連兩個小時都沒有。

周深站起來，沿着沙灘走了一圈，回來的時候在地上寫：【有腳印。舊的。他們來過這裡。】陳建國看着那行字，叼着空煙盒的角了一下。他寫：【他們知道這艘船。可能故意留着的。】蘇小滿看着那行字，後背一陣發涼。故意留着的。像貓捉老鼠，先嚇唬，再追趕，再圍堵，最後一爪子拍死。攥了手裡的石頭。

宋斐沉默了很久，然後在地上寫：【修。能修多修多。天亮之前必須走。】老趙點頭，從口袋裡掏出那把小刀，開始拆船上的木板。他拆得很急，作比平時快很多，每一刀都很用力。周深和陸鳴在旁邊幫忙，把拆下來的木板按照老趙的手勢遞給他。阿坤和陳建國在清理船底的藤壺和貝殼，用石頭刮，用木撬，那些東西長得很，撬下來的時候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。蘇小滿蹲在老趙旁邊，幫他遞釘子——從舊木板上拔下來的，生了銹，但還能用。遞一顆，他釘一顆，遞一顆，釘一顆。釘子很小，的手在抖，遞了幾次都遞不準。老趙沒有催，只是等着，等遞穩了，再接過去。

周平蹲在船尾，也在幫忙。他把那些鬆的木板一塊一塊地拆下來，遞給老趙。他做得很慢，每拆一塊都要停一停，但他沒有停。從他腰間的布條里滲出來，滴在沙地上，一滴，一滴，又一滴。蘇小滿看到了，想過去幫他，但他搖了搖頭，指了指老趙，又指了指手裡的釘子，意思是：你忙你的。看着他服上那片深越來越大，看着他臉越來越白，看着他拆下一塊木板，停一下，再拆下一塊，沒有過去，只是把釘子遞得更快了一點。

天快亮了。船底的補好了，老趙用三塊木板和十幾顆釘子把它封得嚴嚴實實。他又在船舷上加固了幾條橫木，把那些鬆的部分重新釘。他退後兩步看了看，點頭。他在沙地上寫：【能浮。但不能走遠。】宋斐寫：【夠了。】他站起來，做了個手勢——下水。

周深和陸鳴把船推到水邊，等一個浪退下去的間隙，猛地推進海里。船浮起來了——歪歪扭扭的，但沒有沉。水從船底的隙里滲進來，不多，但一首在滲。老趙跳上去，用剩下的木屑和樹皮把那些隙塞住，水滲得慢了一點，但沒有停。他寫：【能撐幾個小時。】宋斐點頭，寫：【夠了。】他看了一眼海面，又看了一眼島的方向。天邊己經開始發白了，海面上有一層薄薄的霧，看不遠。他寫：【上船。【】

蘇小滿站在船邊，看着那艘小小的船，能坐五六個人，但他們是十三個人。宋斐寫字：【分兩批。第一批先走，找到救援，回來接第二批。】周深搖頭，寫道：【第一批走了，第二批怎麼辦。等。那些人不會等。】宋斐沉默了。蘇小滿知道他說得對。如果他們分兩批走，第一批走後，刀疤臉會發現，會來抓剩下的。第二批可能永遠走不了。

老趙突然蹲下來，在沙地上寫字：【都上。一。】他看了一眼那艘船，又看了一眼所有人，豎起一手指。蘇小滿看着他，不明白他的意思。他又寫：【一次。都上。】宋斐皺眉，寫：【會沉。】老趙搖頭，寫：【不會。慢一點。穩一點。】他看着那艘船，像看着自己做了西十五年的傢。他知道它能撐多重量，知道它能走多遠，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散架。他寫：【信我。】

宋斐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後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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