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小滿是被一陣說話聲吵醒的。不是真的說話聲，是氣聲——很低，很急，像有人在耳邊着嗓子喊。睜開眼，看到周深蹲在口，背對着，綳得很。陸鳴蹲在他旁邊，兩個人都盯着外面。天還沒亮，里很暗，只有口進來一點灰濛濛的。所有人都醒了，沒有人說話，沒有人。

蘇小滿輕手輕腳走過去，蹲在周深旁邊。順着他的視線往外看——礁石區外面的沙灘上，站着一個人。不是影子，是真人。站在月下，面對着石，一不。看不清他的臉，只能看到一個廓——很高，很瘦，頭髮很長，糟糟的，像一叢枯草。他站在那裡，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。

周深的手裡攥着那削尖的木，指節發白。蘇小滿的手進口袋，攥住那把手刀。那個人沒有。他只是站着，看着石，看着他們。過了很久——也許是五分鐘，也許是十分鐘——那個人了。不是往前走，是往後退。慢慢地，一步一步，退到礁石後面，消失了。

周深沒有追。他只是繼續盯着那個人消失的方向，很久沒。然後他在地上寫字：【一個人。沒有武。】蘇小滿看着那行字，手還在抖。寫字：【是他嗎？】周深點頭。是那個人。那個在水潭邊留下腳印的人，那個圍着石走了一圈的人，那個把布掛在樹枝上的人。他來了。不是地來，是站在月下，面對着他們，讓他們看到。蘇小滿不知道他想幹什麼，但知道，他沒有惡意。如果有，他不會站在那裡。他會在黑暗裡。

天亮了。蘇小滿把昨晚的事寫在沙地上。所有人都沉默了。陳建國蹲在口，叼着空煙盒，盯着那個人站過的地方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在沙地上寫：【他傷了。走路的姿勢不對。】蘇小滿愣了一下。沒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勢。只看到他站在那裡，然後走了。但陳建國看到了。他看到了更多。

宋斐寫字：【他想幹什麼？】陳建國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寫：【也許……他想讓我們看到他。】蘇小滿看着那行字，心裡湧起一種很奇怪的覺。他想讓我們看到他。就像他們想讓那艘船看到他們一樣。他也在等。等有人看到他，等有人幫他，等有人救他。把手進口袋，着那塊布。乾的，的，皺的。不知道那個人現在在哪裡，不知道他有沒有找到水，不知道他有沒有把傷口包紮好。只知道，他站在那裡，在月下，讓他們看到。他在說：我在這裡。

上午的時候，蘇小滿和陳建國去水潭打水。走得很慢，一首在看地上——腳印，跡，折斷的樹枝。找到了。跡，從礁石區那邊延過來，斷斷續續的，滴在沙地上，被太晒暗紅。順着跡往前走，走了一段，跡消失了。蹲下來，看着最後那滴——很大，很圓，邊緣己經幹了，中間還有一點。他剛來過。也許就在今天早上，也許就在他們醒來之前。站起來，繼續往前走。

水潭到了。水很清，蝌蚪在游，紫的花在開。但水潭邊上有一片新的跡——很多，比之前都多，濺在石頭上，滴在沙地上，染紅了那幾株紫的花。蘇小滿蹲下來，看着那些，很久沒。陳建國站在旁邊，也看着那些。他蹲下來，用手指沾了一點，看了看，然後在沙地上寫：【新鮮的。今天早上。】他頓了頓，又寫：【他來過這裡。喝水。然後走了。】蘇小滿看着那行字，想起那個人站在月下的樣子——很高，很瘦，頭髮糟糟的。他了。他來找水喝。他蹲在這個水潭邊上，和蹲在同一個地方，喝同一潭水。他的手也許也到了這些石頭，他的影子也許也映在這片水裡。他來過。在來之前，他來過。站起來，繼續往前走。

走到水潭對面的灌木叢，看到了他躺過的地方——沙地被出一個凹痕，旁邊有幾片帶的布條，還有一樹枝，一頭削尖了，像周深那，但更，更笨。蹲下來，看着那些東西。他在這裡躺過。也許就在昨天晚上，也許就在他們看到他的那個月下。他了傷，流了很多，躺在這裡，看着天，等天亮。不知道他在想什麼，不知道他有沒有害怕，不知道他有沒有想起家。只知道，他躺在這裡，在這座島上，在這個水潭邊，一個人。和一樣。

把那些布條撿起來，折好，放進口袋裡。和石頭放在一起，和貓包放在一起，和紙條放在一起，和那塊布放在一起。不知道為什麼要撿這些。也許是想記住他，也許是想證明他來過，也許只是因為不忍心看着它們被風吹走。站起來，轉走回水潭邊，開始裝水。

下午的時候，蘇小滿一個人坐在礁石上，看着海。把那些布條從口袋裡掏出來，一條一條地鋪在膝蓋上。三條。一條是昨天那塊，很大，跡己經幹了，邦邦的。兩條是今天撿的，小一點，跡還是的，散發著鐵鏽的味道。看着那些布條，想起那個人。他傷了。在流。沒有人幫他。他只能自己撕服，自己包紮，自己躺在這裡，等傷口癒合。不知道他的傷口有多深，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燒，不知道他還能撐多久。只知道，他一個人。在這座島上，一個人。

周深走過來，在旁邊坐下。他看了一眼那些布條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在地上寫字：【他撐不了多久了。】蘇小滿看着他，他繼續寫：【流了這麼多。沒有葯。沒有食。他會死。】蘇小滿看着那行字，手在發抖。會死。那個人會死。就像年糕一樣。死在這座島上，沒有人知道，沒有人記得，沒有人在乎。想起年糕。年糕死的時候，在哪裡？在海里，在黑暗中，在冰冷的水裡。抓不住它。它沉下去了。不知道它有沒有掙扎，不知道它有沒有，不知道它有沒有等。只知道，它死了。一個人。在黑暗裡。救不了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