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卓進那天，我在城牆上飄着。他騎馬走在最前面，後面跟着好幾萬人，黑的，像一條河從西邊流過來。他的馬很高大，他坐在上面，比別人高出一個頭。他很胖，肚子鼓鼓的，把鎧甲撐得繃，臉上的堆着，眼睛兩條。他留着很長的鬍子，鬍子編辮子，垂在前，走路的時候一晃一晃的。他進城的時候昂着頭，不看兩邊，只看前面。前面是皇宮，是皇帝住的地方。他要去見皇帝。

皇帝是個孩子。何進死了以後，宮裡了。宦們把何進騙進宮殺了，袁紹帶着人把宦也殺了，殺了兩千多人，有些沒長鬍子的也被殺了，冤死了一大片。皇帝劉辯和陳留王劉協被宦裹挾着跑出宮，跑到北邙山上，在山裡躲了一夜。第二天被人找回來，回來的路上到了董卓。董卓問他們出了什麼事，孩子嚇得說不出話。劉協說了，從頭到尾，清清楚楚的。董卓看了劉協一眼，又看了劉辯一眼，心裡就有了數。

他進了以後，先把自己的兵安排在城裡各，把城門都佔了。然後他去找袁紹，說要廢了皇帝，立劉協。袁紹不同意，跟他吵了一架，吵完跑了。袁紹跑了，沒人敢跟董卓爭了。他就在宮裡擺了個宴席，把大臣們都來。酒喝了一半，他站起來，說皇帝不行，要換一個。大臣們低着頭，沒人敢說話。他等了一會兒，又說了第二遍。還是沒人說話。他又等了一會兒，說了第三遍。這次有人站起來了，是尚書盧植。盧植說，皇帝年輕，沒什麼大錯，廢了不合適。董卓看着盧植，臉上的堆着，看不清什麼表。他等盧植說完，拍了桌子。盧植被免了，連夜跑了。跑了就沒人說話了。沒人說話了，他就廢了皇帝。把劉辯從皇位上拉下來，立了劉協，就是漢獻帝。劉辯那年才十七歲，被拉下來以後，封了弘農王，關在院子里，不給出來。後來董卓怕有人找他鬧事，讓人給他送了杯毒酒。他喝了，死了。死的時候，他的妻子抱着他哭，哭得昏過去好幾次。旁邊的人把拉開，把關在另一間屋子裡。哭了好幾天，哭到眼睛瞎了，哭到嗓子啞了，哭到再也哭不出來了。

董卓當了相國，又當了太師，比皇帝還大。他上朝的時候，穿着甲胄，帶着劍，大搖大擺地走進來，不跪，不拜，不低頭。皇帝坐在上面，看着他，不敢說話。他站在殿上，看着下面那些大臣，看了好一會兒，才開始說話。說什麼呢？說他的事，說他的功勞，說他怎麼把安定下來的。大臣們低着頭，聽他說，說完了，點頭。點了頭，他就走了。走了以後，大臣們抬起頭，互相看看，誰也不說話。

他在待了兩年。這兩年，他幹了不事。他把城裡的有錢人都抓起來，說他們謀反，殺了，把錢搶了。他讓士兵在街上搶東西，看見什麼拿什麼，拿不走的就砸，砸不爛的就燒。他把城裡的人趕到長安去，幾百萬人在路上走，走了一個多月。老的走不了，倒在路邊，沒人管。小的走丟了，哭着喊娘，娘也在哭。糧食不夠吃，死的人倒在里，滿了，又倒在路邊，路邊也滿了。到了長安，人了一半。死了一半。董卓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他的郿塢。郿塢在郿縣，很大，城牆跟長安城一樣高，裡面存了夠吃三十年的糧食，存了好幾萬斤金子，好幾萬斤銀子，還有好多從搶來的好東西。他站在郿塢的城牆上，往西周看。看他的地，他的房子，他的糧食，他的錢。他看了很久，笑了。

“事，雄據天下；不，守此足以畢老。”

他覺得夠了。夠了就夠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守不住。誰來了也守不住。他做的事，太多了。殺的人，太多了。恨他的人，太多了。呂布恨他。呂布是他的義子，跟着他打仗，保護他。可董卓不把他當人看。有一天呂布說錯了一句話，董卓拿起手戟就朝他扔過去。手戟從呂布耳邊飛過去，釘在柱子上。呂布跑了，跑出去，站在門口，渾發抖。他的臉白了，不是嚇白的，是氣的。他回去以後，跟王允說了。王允是司徒，在董卓面前裝孫子裝了好幾年，早就想殺他了。他跟呂布說，你來，我幫你。呂布說，他是我義父。王允說，他姓董，你姓呂，什麼義父？呂布想了想，說，行。

那天早上，董卓從郿塢出來，去長安。他的車很漂亮，西面掛着帷幔，裡面的墊子是貂皮做的。他坐在裡面，肚子鼓着，鬍子編着辮子，垂在前。他出了門，走了一段路，馬驚了。車夫拉不住，馬跑了幾步，停下來。董卓從車裡探出頭，罵了一句。又走了一段路，車的子掉了。他讓人修，修好了，繼續走。走到宮門口，有人拿着長矛，從門後面衝出來，一矛捅在他上。他喊呂布，呂布在門口站着，沒。他回頭看，呂布拿着長矛，朝他走過來。他明白了。他張想說什麼，沒說出來。呂布的矛捅進去了，捅穿了，從後背出來。他死了。胖，多，流了一地。有人把他的拖到街上，點了火。他的肚子里的油流出來，燒了一天一夜。老百姓圍在旁邊看，有人笑，有人跳，有人拍手。他們恨他，恨他殺了那麼多人，恨他搶了他們的東西，恨他把燒了，恨他把他們趕到長安來。他們看着他燒，燒灰，燒煙。燒完了，散了。

董卓死了以後，他的部下李傕、郭汜還在外面。他們聽說董卓死了，想跑。賈詡說，跑什麼跑？跑也是死，不跑也是死。不如打回去。他們打回去了，把長安城圍了，圍了好幾天，打進去了。王允死了，呂布跑了。長安城又了。李傕、郭汜打進來以後，也搶，也殺，也燒。跟董卓一樣。他們比董卓還不如。董卓至還知道自己在幹什麼，他們不知道。他們只知道搶，殺，燒。搶完了，殺完了，燒完了，就不知道幹什麼了。他們你打我，我打你，打了幾個月，打了好幾年。長安城裡的人又跑了一批，又死了一批。跑了的，跑到荊州，跑到益州，跑到徐州。死了的，埋在城裡，埋在城外，埋在沒人知道的地方。

我在長安城裡飄着。董卓燒了，又燒了長安。不是用火燒，是用人燒。他把那些地方燒得乾乾淨淨的，什麼都不剩。皇帝被他弄到長安來，關在宮裡，出不去。皇帝過肚子，穿過舊服，被人欺負過，被人罵過。他什麼都忍了。忍了就好。忍了就能活。活着就好。活着就夠了。

我在城牆上站了很久。風很大，吹得我的意識在晃。我往下看，看見那些逃難的人。他們從來，從長安來，從那些被打爛的地方來。他們往東走，往南走，往西走，往北走。走到哪兒算哪兒。走到死算完。有一個人，抱着孩子，在路上走。孩子的臉黃了，瘦了，眼睛閉着。不知道孩子是睡著了還是死了。不敢看。只是抱着，走，走，走。走了很遠，走不了，坐在路邊。把孩子放在膝蓋上，看着孩子的臉。孩子沒醒。了孩子的鼻子，沒氣了。沒哭。把孩子抱起來，走到一棵樹下，放在樹旁邊。站了一會兒，轉過，走了。沒回頭。

我站在旁邊，看着那個孩子。孩子很小，三西歲，穿着破服，臉黃黃的，發紫。他死了。死了就沒了。他娘走了，走遠了，看不見了。他一個人躺在樹下，沒人知道他是誰，沒人知道他什麼，沒人知道他這輩子想過什麼，怕什麼，盼什麼。沒人知道。除了我。我記得他。記得他娘抱着他走了一路，走到走不了，把他放在樹下。記得站了一會兒，轉過，走了。沒回頭。

。了記會人沒，我了除為因。去下記要還，了年千兩了記。誰是他道知人沒，下樹在躺，子孩個那着記。了煙燒，了灰燒，了死他。住不守他。”老畢以足此守“說，上牆城塢郿在站他着記。晃前在，子辮着編子鬍，着鼓子肚，進馬騎卓董着記。着記，着聽，着看在還。在還我可。了見不看都麼什。了見不看也樹，了見不看城安長。了黑天。了山落太。了停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