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莽死了以後，天下更了。他活着的時候雖然折騰，可好歹還有個人坐在那把椅子上，不管他坐得穩不穩，大家知道他是個皇帝。他死了，椅子空了，誰坐？不知道。好幾個人都想坐。綠林軍扶了一個，劉玄，是漢朝宗室的後代，更始皇帝。赤眉軍也扶了一個，劉盆子，也是漢朝宗室的後代，建世皇帝。兩個皇帝，一個在長安，一個在長安東邊，誰都不服誰。還有好多小的人，今天跟這個，明天跟那個，後天誰都不跟，自己干。

我跟着綠林軍進了長安。

長安城己經不是以前的長安城了。王莽死的時候，城裡被人搶了一遍，又燒了一遍，又砸了一遍。未央宮的牆還在，可裡面的東西沒了。柱子上的漆掉了，窗戶上的紙破了，屋頂上的瓦碎了一半。地上全是碎瓦片、碎木頭、碎布頭。風吹過來，灰撲起來，迷眼睛。劉玄進宮那天，騎着馬，穿着皇帝的袍子。袍子太大了，是臨時找的，王莽以前穿的，他個子小，撐不起來，袍子拖在地上，沾了泥。他坐在馬上，看着那座破破爛爛的宮殿，臉上的表很奇怪。不是高興，不是害怕，是那種——怎麼說呢——是那種一個人忽然被人推到台上，不知道該幹什麼，就那麼站着，等着戲開場。他等着，可戲沒開場。他當了皇帝，可沒人聽他的。綠林軍的人不聽他的，赤眉軍的人不聽他的，那些大大小小的將領也不聽他的。他坐在那把椅子上，腳夠不着地，晃悠着。跟前朝那個小皇帝一樣，可他比那個小皇帝還慘。那個小皇帝至還有王莽抱着他，哄他，拍他的背。他什麼都沒有。他只有一張空椅子，一座破宮殿，一群不聽他話的人。

赤眉軍從東邊打過來了。樊崇帶着他們，幾十萬人，黑的，像蝗蟲。他們從山東一路打到長安，打了好幾年，打了好幾十仗，死了好多人。他們打過來的時候，長安城裡的人都跑了。劉玄也跑了，帶着幾個親信，往南邊跑。跑到半路，被人追上了，勒死了。他當了兩年皇帝，死在一條土路上，死在沒人知道的地方。赤眉軍進了長安。他們比綠林軍還凶，搶東西，殺人，放火。長安城裡又了一回。劉盆子坐在那把椅子上，腳也夠不着地，也晃悠着。他比劉玄還小，十幾歲，放牛出的。他不想當皇帝，他想回去放牛。他哥哥劉恭跟他說，你現在是皇帝了，不能放牛了。他說，為什麼不能？他哥哥說，皇帝不能放牛。他不懂。他只知道放牛好，牛不會殺人，不會搶東西，不會他坐在一把夠不着地的椅子上。他當了一年皇帝，赤眉軍打不過劉秀的兵，從長安退出去，往東走。走到半路，被劉秀的人圍住了，投降了。劉盆子被放了，回去放牛了。他後來過得怎麼樣，我不知道。大概放了一輩子牛，大概死在哪條里，大概活到老，老得走不了，躺在炕上，跟他的孫子說，爺爺以前當過皇帝。孫子不信。他也不在乎。他只想放牛。放牛就夠了。

劉秀來了。他帶着兵，從南過來，一路打，一路收，把那些七八糟的人都收了，把那些七八糟的地都佔了。他進了長安，站在未央宮的台階上，看着那座破破爛爛的宮殿。牆還在，可歪了。柱子還在，可裂了。屋頂還在，可了。他站在那兒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，對着下面那些人說：“修。”一個字。就一個字。修了好幾年，才修好。修好了以後，他又站在台階上，往下看。這次看的不一樣了。牆首了，柱子新了，屋頂不了。可他不高興。他的臉上沒表，眼睛看着遠，看着那些他還沒打到的地方。

劉秀這個人，我以前沒見過。他在南種地的時候，我還在長安城裡飄着。他打仗的時候，我還在跟着那些七八糟的軍隊跑。他進了長安，我才第一次看見他。他個子不高，不壯實，臉上有鬍子，眼睛不大，可很亮。他說話聲音不大，不急，慢慢的。他坐在那把椅子上，腳夠着地了。他坐得很穩，不像劉玄那樣晃悠，不像劉盆子那樣夠不着。他就是為這把椅子生的。他不知道，他後來當了皇帝，當了三十多年，把天下平了，把邊關固了，把那些七八糟的事都理了。史書上說他“武中興”，說他“道治國”，說他“以克剛”。這些都對。可他還有另一面，史書上沒寫的。他狠。他狠起來，比誰都狠。他打赤眉軍的時候，把幾十萬人圍在一條里，了好幾天，得他們吃人。他打劉永的時候，把城圍了好幾個月，城裡的人吃完了糧食吃樹皮，吃完了樹皮吃草，吃完了草吃土。他不退。他就是要打下來。他打了一輩子仗，打了一百多個對手，打出了一個天下。他坐在那把椅子上，腳夠着地了，可他坐得不踏實。他知道，這把椅子不好坐。坐上去的人，很多都掉下來了。他不想掉下來。他要把這把椅子坐穿，坐到他死。

劉秀當了皇帝以後，開始收拾那些跟他一起打天下的人。他封他們當，給他們錢，給他們地，可不讓他們管大事。他把那些有本事的人都放在一邊，用那些聽話的人。他知道，那些有本事的人，能幫他打天下，也能搶他的天下。他不能讓任何人搶他的天下。他姓劉，天下是劉家的。誰都不能。他老了以後，有一次跟太子說話。太子說，父皇，您為什麼不用那些有本事的人？他看了太子一眼，沒說話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長安城，是他打下來的天下。他看了很久。

“你以後就知道了。”他說。

太子後來知道了。他當了皇帝以後，也知道那把椅子不好坐。坐上去就下不來了。下來了就是死。所以得坐着，坐着，坐到死。

綠林和赤眉的事，後來被史書上寫了兩行字。一行寫綠林，一行寫赤眉。兩行字，幾百萬人，幾十年的。可那些死去的人，連兩行字都沒有。他們只是數字，幾萬，幾十萬，幾百萬。數字後面是什麼？是一個人，一個活生生的人。他有名字，有娘，有家。他想活着，想吃飯，想回去看看他娘。可他死了。死在戰場上，死在路上，死在里，死在沒人知道的地方。他的骨頭埋在土裡，埋在草里，埋在風裡。沒人知道他是誰，沒人知道他什麼，沒人知道他這輩子想過什麼，怕過什麼，盼過什麼。沒人知道。除了我。

我記得。記得那些在長安城裡搶東西的人，他們的眼睛紅了，像狼。記得那些在路上死的人，他們的臉黃了，像紙。記得那些被圍在里的人，他們吃人的時候，臉上的表，不是，是那種——怎麼說呢——是那種一個人知道自己不是人了，可還得活着，那種表。我記得。記得劉玄被勒死的時候，他的臉紫了，舌頭出來，眼睛睜着。記得劉盆子回去放牛的時候，他蹲在牛旁邊，着牛的背，笑了。記得劉秀站在未央宮的台階上，看着那座破破爛爛的宮殿，說了一個字：“修。”

這些事，史書上不會寫。史書上只會寫誰打了誰，誰贏了誰，誰死了誰。不會寫劉玄被勒死的時候在想什麼，不會寫劉盆子放牛的時候笑什麼，不會寫那些在里吃人的人，他們的孩子知不知道他們幹了什麼。他們什麼都不知道。他們只知道活着。活着就好。活着就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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