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當皇帝那天，長安城裡很熱鬧。街上到是人，到是旗，到是花。有人在喊萬歲，有人在唱歌，有人在跳舞。他們高興，因為王莽當了皇帝。王莽是好人，是清，是聖人。聖人當皇帝，天下就好了。他們這麼想。他們不知道，聖人當皇帝，天下不一定好。有時候，聖人比壞人還壞。因為壞人知道自己壞，做事還有點分寸。聖人覺得自己好，做什麼都是對的，反而沒了分寸。

王莽當了皇帝以後，開始改。他把什麼都改了。名改了，地名改了，錢改了，度量衡改了。他改得很認真，每一樣都有道理，都從古書里找出來，都說是聖人之制。他改名，把丞相大司徒，史大夫大司空，太尉大司馬。他改地名，把長安常安，把濟南樂安，把太原太恆。他改錢，把五銖錢廢了，鑄了新錢，一刀平五千，一個錢頂五千個。他改度量衡，把尺子長了，把斗大了，把秤重了。他改了很多很多，多得記不住。他改了，就定了，定了，就讓人照着做。誰不照着做，就殺誰。

老百姓不習慣。他們用慣了的錢，沒了。他們慣了的地名，換了。他們量慣了的尺子，變了。他們不知道該用什麼，不知道該什麼，不知道該量多。他們去買東西，錢不對了。他們去種地，尺子不對了。他們去稅，斗不對了。什麼都了。了就罵，罵王莽，罵他吃飽了撐的，罵他沒事找事，罵他是個假聖人。

王莽不在乎。他覺得他做得對。他是聖人，聖人不會錯。他錯了，也是對的。他繼續改。改完了名地名錢名，改法律。他改了法律，讓那些犯了罪的人不用坐牢，去當。他改了土地制度，把地收歸國有，分給老百姓種。他改了奴隸制度，不讓買賣奴隸，把那些奴隸都放了。他改了很多很多，多得天下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。他們只知道，他們的日子越來越難過了。錢不值錢了，東西貴了，稅重了，地沒了，活兒沒了，飯也沒了。

有人開始反了。在湖北，在山東，在河北，到都有人反。他們拿着鋤頭，拿着鐮刀，拿着木，跟兵打。打不過，跑。跑了，又回來打。打了又跑，跑了又打。打了幾年，越打人越多。王莽派人去平叛，平不了。又派人去，又平不了。他的兵不夠了，錢不夠了，糧也不夠了。他把那些反對他的人都殺了，殺了好多，可殺不完。越殺越多，越殺越反。

天西年，湖北的綠林軍起來了。地皇三年，山東的赤眉軍也起來了。他們越打越厲害，越打越靠近長安。王莽在宮裡坐着，聽着那些壞消息，臉上沒表。他的手在抖，可他不聲。他還是穿舊服，還是吃糧，還是看書。跟以前一樣。可他的架子上沒有新書了。他不再抄書了。他坐在那兒，看着那些舊書，看了很久。

地皇西年，九月的某一天，長安城被圍了。綠林軍從南邊來，赤眉軍從東邊來，把長安城圍得水泄不通。城裡的兵跑了，也跑了，老百姓也跑了。王莽站在未央宮的台上，看着那些跑的人。他的臉很白，發紫，手在抖。他站了很久，站到那些人跑遠了，站到城外的人喊進來了。他轉過，走進宮裡。他換了一服，還是舊的，洗得發白的。他把那顆傳國玉璽揣在懷裡，跟着幾個忠心的臣子，往南邊走。他們要逃到南郊去，逃到那個祭天的地方去。那裡有他的天，有他的神，有他的命。他跑得很慢，老了，不行了。他跑了幾步，就不上氣了。旁邊的人扶着他，跑。

他們跑到南郊，跑到那個祭天的地方。天壇還在，可沒人祭天了。王莽站在天壇前面，看着那個壇。壇上長滿了草，綠油油的，在風裡搖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後他跪下去，磕了三個頭。

“臣莽，”他說，“奉天命，即真天子。天不負臣，臣不負天。”

他站起來，轉過，看着那些人。那些人越來越，有的跑了，有的死了，有的投降了。他站在那兒，孤零零的，像一個被扔在路上的老人。他的頭髮全白了，鬍子也白了，臉上全是皺紋，手上全是老年斑。他蹲在門檻上吃飯的樣子，他抄書抄到手變形的樣子，他兒子自殺的樣子，他抱着孺子嬰坐在朝堂上的樣子。這些樣子，現在都沒了。他只是一個老人，一個沒穿好服的老人，一個揣着玉璽往南跑的老人。

追兵到了。他們圍着他，看着他，不敢。他是皇帝，雖然要死了，可還是皇帝。他站在那兒，看着他們。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，可亮的不是了，是別的什麼。大概是怕，大概是悔，大概是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走到這一步。他把玉璽從懷裡掏出來，舉在手裡。

“這是天命，”他說，“這是天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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