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莽這個人，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，他還在家裡讀書。那時候他叔叔王是大司馬，權傾朝野，王家的人個個當大，住大房子，出門前呼後擁的。唯獨他，穿着舊服，住着小房子，天天在家看書。他看的書很雜，有儒家的，有法家的，有家的，還有一些不知道什麼家的。他看書的時候很認真，趴在案上，一筆一畫地抄，抄完一卷，捲起來，放在架子上。他的架子上全是書，碼得整整齊齊的，像一堵牆。

他娘他吃飯，他應一聲，不出來。又他，又應一聲，還是不出來。他娘端着飯碗站在門口，等了好一會兒，他出來了，接過碗，蹲在門檻上吃。吃完了，把碗遞給他娘，又回去看書了。他娘站在門口，看着他關上門，嘆了口氣。那口氣嘆得很輕，可我聽得很清楚。他娘大概在想，這孩子，怎麼跟別人家的孩子不一樣呢。別人家的孩子都在外面跑，喝酒，朋友，他天天悶在屋裡，也不嫌悶。

他不悶。他大概覺得外面那些人太無聊了。喝酒有什麼意思，朋友有什麼意思，當有什麼意思。他爹王曼死得早，沒給他留下什麼。他叔叔伯伯們當大，他不眼紅。他過他的日子，清苦，安靜，沒人打擾。可他後來還是出去了。不是自己想出去的，是被他叔叔王出去的。王病了，病得很重，躺在床上起不來。王莽去伺候他，端葯，喂飯，子，倒便盆。他做得很仔細，比那些下人還仔細。王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。

“這孩子，”王跟旁邊的人說，“比我的兒子還親。”

王死了以後，跟漢武帝推薦了王莽。漢武帝——不是那個打匈奴的漢武帝，是漢帝，他的廟號也是漢武帝，可他不是那個人。他是另一個人，一個不怎麼管事的皇帝，整天跟趙飛燕在宮裡玩。他聽了王的話，給了王莽一個做。不大，黃門郎，就是跟在皇帝後面跑的。可王莽做得很認真。他每天早上第一個到，晚上最後一個走。他跟在皇帝後面，低着頭，不說話。皇帝讓他幹什麼，他就幹什麼。幹完了，站在旁邊，等着下一個活兒。

他幹了幾年，升了。又幹了幾年，又升了。越升越高，越升越快。他三十八歲的時候，當了大司馬。大司馬是天下最大的，管着全國的軍隊。他當了大司馬以後，還是穿舊服，住小房子，天天在家看書。跟以前一樣。可不一樣的是，現在有人來找他了。來找他的人很多，有當的，有讀書的，有老百姓。他誰都不拒絕，都見。見了，聽他們說話，聽完了，點點頭，說知道了。那些人走了以後，他坐在那兒，看着門口，發一會兒呆。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
有一次，他娘又端飯來了。他接過碗，蹲在門檻上吃。吃着吃着，他忽然停下來，看着碗里的飯，看了很久。

“娘，”他說，“您說，我是不是該換個大房子？”

他娘愣了一下。看着他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
“你想換就換。”說。

他沒換。他還是住那個小房子。可他開始在別的地方花錢了。他花錢很大方，給那些讀書的人錢，給那些窮苦的人錢，給那些死了人辦不起喪事的人錢。他把自己攢的錢都花了，把家裡的東西也賣了不。他娘問他，你把東西都賣了，咱們用什麼？他說，用不着什麼。有飯吃就行。他娘不說話了。大概在想，這孩子，越來越不像話了。

可他名聲越來越好了。長安城裡的人都在說他。說王莽真是個好人，自己穿舊服，住小房子，把錢都給別人了。說王莽真是個清，不貪不佔，一心為公。說王莽真是個孝子，伺候他娘，比誰都盡心。說來說去，說得王莽像個聖人。他是不是聖人，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他蹲在門檻上吃飯的樣子，不像聖人。他娘端飯碗站在門口等他出來的樣子，也不像聖人。他們只是兩個普通人，一個吃飯，一個端飯。跟街上的那些人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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