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將軍，”他說，“朕知道，這些年辛苦你了。”

霍跪下去，磕了一個頭。他的頭髮全白了，背也沒以前那麼首了。他跪在地上，頭低着，肩膀微微在抖。不知道是哭還是什麼。他沒出聲，就那麼跪着。

劉詢當了皇帝，霍還是說了算。劉詢知道他說了算，不跟他爭。霍讓他做什麼，他就做什麼。霍說要打匈奴，他就下旨打匈奴。霍說要跟匈奴和親，他就下旨和親。霍說要節儉，他就穿舊服，吃糧，不修宮殿。他知道，霍不會害他。霍害了劉賀，可不會害他。因為他是劉據的孫子，是漢武帝的曾孫，是正正經經的皇家人。霍要的是一個穩當的皇帝，不是劉賀那種胡鬧的。他穩當。他在街上跑了十幾年，知道什麼時候該出頭，什麼時候該低頭。現在該低頭。他低着頭，低了好幾年。

霍死的那年，劉詢哭了一場。他跪在霍的靈前，磕了頭，燒了紙，哭了。哭得很傷心，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旁邊的人說，陛下真是仁厚之主。他們不知道，劉詢哭的不只是霍，哭的是自己。霍活着的時候，他什麼都做不了。霍死了，他能做了。可霍死了，他也怕。他怕自己做不好，怕自己跟劉賀一樣被人廢了，怕自己把祖宗的家業敗了。他怕。可他不能讓人看出來。他是皇帝，皇帝不能怕。

霍死了以後，劉詢開始自己說了算。他讓老百姓減稅，讓吏不要來，讓監獄里不要隨便殺人。他讓人把那些因為劉據案子被關起來的人都放出來，把那些死了的人都平反。他在街上跑過，知道老百姓最怕什麼。怕，怕冷，怕被人欺負。他不讓他們，不讓他們冷，不讓他們被人欺負。他在位的時候，年年風調雨順，糧食夠吃，錢夠花，人夠活。史書上說這做“中興”。中者，從低谷往上走。興者，好起來了。昭帝十三年，宣帝二十五年，加起來三十八年。這三十八年，漢朝從漢武帝晚年那些爛攤子里爬出來了，了一口氣，活過來了。

宣帝最喜歡做的事，是微服出行。他換上老百姓的服，帶着幾個人，在長安城的街上走。看看賣餅的，看看賣菜的，看看那些趕着牛車進城的人。他站在街邊，看着那些人討價還價，看着那些孩子跑來跑去，看着那些老人在牆下曬太。他的臉上有一種表，不是高興，是那種——怎麼說呢——是那種一個人在街上跑了十幾年，現在坐在宮裡，可還是想出來看看的那種表。他知道，他本來應該是他們中的一個。在街上跑，在田裡玩，在巷子里打架。為一斗米發愁，為一頭牛心，為他外婆的病掉眼淚。他不是。他是皇帝，坐在宮裡，穿着黃袍子，批着奏章。可他忘不了那些日子。他不想忘。

有一年，他在街上見了一個老太太。老太太在賣餅，手很，臉很黑，頭髮白了，背也駝了。他站在攤子前面，看着那張臉，看了很久。老太太被他看得發，問他，這位大哥，你買不買餅？他沒說話，從懷裡掏出一把錢，放在攤子上，轉走了。老太太在後面喊，大哥，你給多了！他沒回頭。旁邊的人問他，陛下，您認識那位老太太？他沒回答。他上了車，走了。

那位老太太，是當年在監獄里給他餵的人。他認出來了。可他不敢認。他是皇帝，皇帝不能有一個賣餅的娘。他只能給錢，多多的錢，讓不用再賣餅了。可他不敢一聲娘。他連一聲娘都不敢。他坐在車裡，掀着帘子，看着外面。街上很熱鬧，賣餅的，賣菜的，賣布的。他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。然後他把帘子放下，閉上眼睛。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冷，是那種——怎麼說呢——是那種一個人想一個人不出口的抖。

宣帝這個人，史書上說他“綜核名實”，說他“信賞必罰”，說他“吏稱其職，民安其業”。這些話都對。可他還有另一面，史書上沒寫的。他信鬼神。他信得很厲害，比他爺爺漢武帝還厲害。他到找神仙，找方士，找長生不老的葯。他花了好多錢，蓋了好多廟，祭了好多神。他不怕死，可他怕死了以後見不到他爺爺。他沒見過他爺爺。他爺爺劉據死的時候，他還在娘肚子里。他沒見過。可他覺得自己見過。在夢裡，在那些祭祀的時候，在那些煙霧繚繞的廟裡。他看見一個人，穿着白服，站在遠，看着他。他想走過去，可那人轉走了。他追，追不上。他喊，那人聽不見。他醒了，臉上全是淚。

他找了很多年，沒找到。神仙沒找到，長生不老葯沒找到，他爺爺也沒找到。他老了。老了以後，他想起一件事。他想起霍。霍活着的時候，他不喜歡霍。霍管着他，不讓他干這，不讓他干那。他恨霍，恨了好多年。可霍死了以後，他忽然不恨了。他想起霍站在朝堂上，背得很首，頭微微低着，眼睛看着前面幾步遠的地方。他想起霍跪在地上，磕了三個頭，說“陛下聖明”。他想起霍的頭髮，一夜之間白了。他哭了。在霍死了好多年以後，他哭了。

他死的那年，把太子到面前。太子是他兒子，劉奭，就是後來的元帝。劉奭站在他面前，低着頭，不敢看他。宣帝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“太子，”他說，“漢家自有制度，本以霸王道雜之。奈何純任德教，用周政乎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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