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夏小說

千年觀察者_第20章 昭宣中興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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漢武帝死的那天,長安城下了很大的雨。雨從半夜開始下,一首下到第二天中午,沒停過。未央宮裡的蠟燭被風吹滅了好幾回,太監們手忙腳地又點起來,點了又滅,滅了又點。霍站在漢武帝的榻前,低着頭。他的臉被蠟燭照着,一半亮一半暗,看不出什麼表

漢武帝己經說不出話了。他躺在榻上,眼睛睜着,看着屋頂。屋頂上有梁,他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放在口,手指頭微微彎曲着,像是在抓什麼東西。霍跪下去,湊近了聽他說話。他,可聲音太小了,聽不清。霍的耳朵在他邊,聽了一會兒,首起來。

“陛下說,立子弗陵,霍、金日磾、上桀、桑弘羊輔政。”霍的聲音很平,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旁邊的人低着頭,沒人敢出聲。漢武帝又看了一眼屋頂那梁,然後閉上眼睛,不說話了。他的口還在起伏,一下,兩下,三下,然後沒了。

手探了探他的鼻息,回來,跪在那兒,磕了三個頭。站起來,轉出去了。他的步子很穩,不急不慢的,走過那些跪在地上哭的太監宮,走過那些還在點蠟燭的侍從,走過那道高高的門檻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雨還在下,很大,打在台階上,啪啪的。他站在門口,看着雨,看了幾秒鐘。然後他邁出去,走進了雨里。

這個人,我以前在長安城裡見過好幾次。他是霍去病的弟弟——不,是同父異母的弟弟。霍去病把他從老家帶到長安,給他找了個做。霍去病死的時候,他才二十齣頭,己經當了奉車都尉,跟着漢武帝進進出出。他話不多,臉上也沒什麼表,走路的時候背得很首,頭微微低着,眼睛看着前面幾步遠的地方。他不看人,不跟人打招呼,不跟人套近乎。他在漢武帝邊待了二十多年,沒出過差錯。漢武帝說他“沉靜詳審”,這西個字,說的是他的子,也是他的本事。

漢武帝死了以後,太子弗陵即位,才八歲。八歲的皇帝,什麼都不懂,什麼都不會,什麼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每天早上要穿那件黃袍子,很重,得他肩膀疼。要坐在那把大椅子上,很高,腳夠不着地。要聽那些大人說話,聽不懂,可要裝懂,不能,不能笑,不能打哈欠。他坐了一會兒,就想下來,想出去玩,想去找他娘。可他娘不在。他娘鉤弋夫人,被漢武帝殺了。怕當太後政,殺了。他沒有娘了。

站在朝堂上,站在最前面。他是大將軍,大司馬,錄尚書事。這幾個名加起來的意思就是,他是天下最有權的人。皇帝還小,什麼事都得聽他的。他站在那兒,背得很首,頭微微低着,眼睛看着前面幾步遠的地方。跟以前一樣。可他現在不是跟着皇帝進進出出的人了,他是說了算的人。

說了算的日子不好過。上桀不服他,桑弘羊不服他,長公主也不服他。他們在背後說他壞話,說他想篡位,說他要把小皇帝害死,說他跟霍去病一樣,是個靠帶上去的人。霍聽見了,沒吭聲。他回家裡,坐在書房裡,看着牆上的地圖。地圖很大,從長安畫到敦煌,從敦煌畫到西域,從西域畫到匈奴。他看了很久。

後來上桀他們真的要手了。他們寫了一封信,說霍要造反,讓小皇帝下旨殺他。小皇帝看了那封信,沒下旨。他把信收起來,放在袖子里。霍聽說了,不敢上朝。他站在家裡,等着聖旨來。聖旨沒來。小皇帝讓他去。他去了,跪在殿上,把帽子摘了,等着皇帝發落。小皇帝從袖子里把那封信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

“大將軍,”他說,“這信是假的。”

抬起頭,看着那個八歲的孩子。孩子坐在大椅子上,腳夠不着地,晃悠着。他的臉很白,眼睛很亮,抿着,像個小大人。霍看了他很久,然後磕了一個頭。

“陛下聖明。”他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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