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邦咸那天，我在城門口飄着。

他來得不算晚。陳勝吳廣起義之後，天下就了。六國的貴族都冒出來了，打着各種各樣的旗號，你打我我打你。章邯帶着驪山的刑徒出去打了幾仗，贏了幾場，後來也輸了。項羽在巨鹿把秦軍主力打垮了，章邯投降了。然後劉邦就往西打，一路打到了咸。

他進城的時候沒什麼排場。騎着馬，穿着鎧甲，後面跟着幾千人，稀稀拉拉的，看着不像打勝仗的樣子。他個子不高，瘦瘦的，臉上有鬍鬚，眼睛很小，但很亮。他進城的時候一首在看兩邊，看那些跪在地上的老百姓，看那些倒塌的房屋，看那些還沒燒完的竹簡。

子嬰出來投降了。

就是那個被趙高扶上去的秦王。趙高殺了胡亥，立了子嬰，子嬰又殺了趙高。折騰了幾個月，最後還是得投降。

子嬰穿着白的服，頭上扎着白布，脖子上套着繩子，手裡捧着皇帝的印璽。他跪在路邊，頭低得很低。劉邦從馬上下來，走到他面前，低頭看着他。子嬰在發抖，肩膀一一的。劉邦手把印璽接過來，看了看，遞給旁邊的人。

“把繩子解開。”他說。

有人上去把子嬰脖子上的繩子解了。子嬰抬起頭，看了劉邦一眼。那一眼我不知道怎麼形容——不是謝，不是恨，是空的。什麼都沒有。像一個人己經被掏空了，只剩一張皮。

劉邦沒看他了。他翻上馬，帶着人往咸宮走。我跟在後面，飄過子嬰邊。他還跪在那兒，低着頭，脖子上的勒痕紅紅的，像一條蛇纏着他。

咸宮還在。

宮門開着，裡面的東西還在。可人都不在了。那些宦、宮、侍衛，跑的跑，散的散，剩下幾個老弱病殘跪在路邊，頭都不敢抬。劉邦騎着馬從他們中間過去，馬蹄踩在石板上，嗒嗒嗒的，聲音很空。

他進了前殿。就是我第一次見到秦始皇的那個前殿。可現在己經不是那個樣子了。座還在，可上面的玉片被人撬走了，剩下幾個。屏風還在，可上面的畫被人划花了，山川日月都看不清了。地上有碎竹簡、碎陶片、破布、爛草，七八糟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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