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城裡瀰漫著一焦糊味，己經好幾天了。

不是做飯的那種焦糊，是另一種——竹簡燒焦的味道混着墨香，還有麻繩燒着了的臭氣。幾種味道攪在一起，鑽進人的鼻子里，怎麼也躲不開。我在咸宮裡待了這麼久，以為己經習慣了各種氣味，但這個味道不一樣。它讓人心裡發慌。

詔令是三天前下來的。李斯在朝會上念的那番話，被謄抄文書，發到各郡各縣。咸城是京師，最先執行。士兵們挨家挨戶地搜，把書從箱子里、柜子里、床底下翻出來，堆在街上。

我跟着一隊士兵走了一天。

他們先去了城南的一家。門推開的時候，裡面坐着一個老頭兒，頭髮全白了，鬍子也白了，穿着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袍子。他正在看書——不對，他正在抄書。桌上攤着一卷竹簡，他拿着筆，一筆一畫地寫着，手在發抖。

“起來起來！”士兵頭兒喊道。

老頭兒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那個眼神我說不清楚，不是害怕，也不是憤怒。是一種很空的眼神，像是什麼都看見了，又像是什麼都沒看見。

“你起來！把書出來！”

老頭兒慢慢放下筆，站起來。他指了指後的架子：“都在這裡了。”

架子上滿滿當當的，全是竹簡。一看，說也有上百卷。士兵們開始往袋子里裝，噼里啪啦的，竹簡在一起，聲音很脆。

老頭兒站在旁邊，看着他們裝。他一句話都不說，就那麼站着。手背在後，手指頭在互相，得很用力。

有一個士兵裝到架子最上層的時候，手一，掉下來一卷。竹簡散開了，在地上滾了一圈。老頭兒彎腰去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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