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基大典之後，我試着離開咸宮。

不是想跑——我能跑到哪兒去？我就是想看看外面。看看咸城長什麼樣，看看普通老百姓怎麼過日子。結果剛走到南門口，就像被一看不見的繩子拽住，生生拖了回來。

我試了好幾次。都這樣。

後來我明白了：我哪兒也去不了。我只能待在“歷史”眼皮底下。現在歷史的重心就在這座宮殿里，我就得在這兒待着。像拴在樁子上的狗，繩子的長度就是宮牆。

行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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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宮的早晨是從鐘聲開始的。

那鐘聲怎麼說呢，不是好聽，是嚇人。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一下一下的，悶得人心慌。我第一次聽見的時候，雖然明知道自己是個明人，還是打了個哆嗦。

然後就是人聲。宦們跑過來跑過去，腳步聲七八糟的，有人還在打哈欠。他們端着銅盆、巾、漱口水，往秦始皇的寢宮那邊趕。

我跟着飄過去。

秦始皇己經起了。他自己穿服，自己梳頭，不用人伺候。這一點我倒是沒想到——史書上說他多霸道多殘暴，可連梳頭這種事都不肯讓人，說明他不信任任何人。連梳頭都不放心到別人手裡，這人活得得多累？

他站在銅鏡前，最後看了一眼自己。鏡子里那張臉，長眼睛，高鼻樑，角往下撇。史書上說他“蜂準、長目、摯鳥膺”，我現在看明白了——“摯鳥膺”就是，口塌下去的。難怪他呼吸聲重，帶着一種“嘶嘶”的聲音，像風從門裡進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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