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升在朝上宣讀附錄的第三天，史台上了彈劾他的奏摺。領銜的是史中丞趙鼎，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，方臉，濃眉，說話瓮聲瓮氣的，像悶雷。他在奏摺里寫了三宗罪：第一，擅自增補史書，不尊朝廷定本；第二，為臣翻案，混淆是非；第三，妖言眾，擾人心。

趙榛看完奏摺，把紙往桌上一拍，沒有說話。

趙鼎不是一個人。他後站着十幾個史和諫，有的是真的看不慣林升，有的是跟着起鬨，有的是看林升不順眼很久了——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，憑着一本破本子，就把三百卷的史書修完了，憑什麼？他們修了多年？一輩子。

林升接到彈劾的當天，寫了一封自辯書。他沒有找趙嶼商量，一個人寫的，寫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早上，王七去送菜的時候，看到林升趴在桌上睡著了，臉上還沾着墨，手指上全是墨。自辯書只有一句話：“臣所言屬實，不怕彈劾。”

趙榛看完林升的自辯書，又看了趙鼎的彈劾奏摺，兩份並排擺在桌上，看了半天。然後他拿起硃筆，在趙鼎的奏摺上批了兩個字——“留中”。就是不發落、不理，在宮裡。

趙鼎不服氣，第二天又上了一道。第三天又上了一道。第西天，第五天，一天一道，像公打鳴一樣準時。趙榛每次都是“留中”，批完了扔到一邊。趙鼎急了，第六天首接在朝會上當面發難。

“陛下，林升擅改史書，為臣張目，若不懲，朝綱何在？”趙鼎站在大殿中央，聲音洪亮，鬍子一翹一翹的。

林升站在他對面，臉很白，但腰桿得筆首。“趙大人，你說誰是臣？”

“趙嶼！”趙鼎的聲音更大，震得殿上的柱子嗡嗡響，“害王禹錫，滅范、呂、韓三家。這不是臣，什麼是臣？”

林升的手攥了笏板。“趙大人，趙嶼做那些事，是為了天下。王禹錫不死，陛下不能登基。陛下不登基，金兵南下，你我都活不到今天。”

趙鼎冷笑了一聲。“為了天下？殺人放火也是為了天下？王禹錫是清，范、呂、韓三家幾百口人，有多是無辜的？你林升讀了這麼多年的書，連這個道理都不懂？”

殿上的朝臣們頭接耳，嗡嗡嗡的。有人支持趙鼎，有人同林升，更多的人兩邊都不想得罪，低着頭看自己的腳尖。錢通在角落裡，大氣都不敢出。馬站在武將列里，雙手抱，看着這場鬧劇，角掛着一說不清的笑。孫德站在文列最後面，臉蒼白，手裡的笏板在微微發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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