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條路，通向華北正面。

凝了一個無頭的影。從碎片中站起來的，不是走出來的，是“長”出來的。先長出了腳，巨大的、赤的、腳趾像樹一樣扎進地面的腳。然後是小、大、、腰、、肩。每一寸都在中形，像有人用暗紅的線在編織一。口的皮上裂開了兩道，裡出了眼白。瞳孔在眼白的中央慢慢浮現，像兩顆黑的釘子釘進眼球。肚臍張開了，上下的廓從皮下面凸出來，像有什麼東西在皮下遊走。翻開了，出牙齒，白森森的，比骨頭還白。

左手舉着一面盾，盾面上刻着一張臉——不是人臉，是臉。臉的也是張開的，裡沒有舌頭，只有黑暗。右手裡提着一把斧頭，斧刃的缺口，暗紅的在跳，像是在呼吸。他沒有頭，但所有人都覺得他在看自己。不是用眼睛的那種看，是用在注視。那兩丈高的、沒有頭顱的，比任何有頭的怪都更像一頭活。

劉夏的眼鏡掉在地上，鏡片沒碎，但他撿不起來了。他的手在抖，手指攥不住任何東西。他跪在地上，用把眼鏡叼起來，戴上。鏡框歪了，鏡片上有灰。他用袖子了一下，看到那個影的肚臍張開了，像是在笑。

“刑天。”他的聲音從牙裡出來。“《山海經》里的……與帝爭神，帝斷其首。他以為目，以臍為口，干戚以舞。”

所有人的膝蓋都在發。不是意志的問題，是的本能。骨頭在說：跪下。在說：逃跑。心臟在說：別打了。魏景咬破了舌尖，從角流下來，他咽下去了。疼，但站住了。孫毅把拳套塞進裡咬住，牙床出了，但他的膝蓋沒有彎。柳穿魚蹲在地上，抱着膝蓋，沒有跪，只是蹲着。周小棠站住了，背得很直，但在流淚。不是哭，是眼睛自己流的。

刑天的“眼睛”掃過每一個人。眼珠轉的時候，眼白上布滿了，像乾涸的河床。最後，他的目停在雲飛揚上。肚臍張得更開了，翻出來，出牙齒。他笑了。沒有聲音，但所有人都聽到了。不是聲音，是意識。像一把鈍刀進腦子，在裡面攪。

“龍族的氣味。你吃了龍？”

雲飛揚把法杖舉起。杖的冰藍紋在刑天的暗紅芒下幾乎看不見，金的電弧跳了一下，滅了。他又催了一次，電弧跳起來，又滅了。像打不着火的打火機。他的右手開始抖了，不是因為自己，是因為法杖在怕。

第二條路，通向東北。

趙通淵站在東北防線的廢墟上，他已經兩天沒有睡覺了。通訊里傳來華北的聲音——“刑天”——他聽到了，但他沒有時間去想。面前的空地上，凝了一個巨人的廓。不是從地面長出來的，是從天上砸下來的。像一顆隕石，拖着暗紅的尾焰，砸進地里。地面凹進去一個大坑，坑底蹲着一個青黑的東西，它慢慢站起來。它站起來的過程很慢，一截一截的，像骨頭在重新接合。

第一截，膝蓋出坑沿。膝蓋上覆蓋著鱗片，不是魚的鱗，是石頭的鱗。每一片都有掌大，厚度參差不齊，邊緣參差不齊，像被人用鎚子鑿出來的。第二截，骨。骨上纏着一條鐵鏈，鏈條很，銹跡斑斑，每節鐵環上都刻着看不懂的文字。第三截，腰。腰上沒有皮，只有和筋腱。是紫黑的，像凍傷。筋腱是灰白的，像繩索。第四截，。口有一道傷疤，從鎖骨一直拉到肋下，疤痕是上的，線是黑的，得像麻繩。第五截，頭。頭上有四隻角，兩前兩後。前面的兩隻短，朝着天空。後面的兩隻細長，朝着背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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