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日，孫寶柱醒來的時候，從窗戶裡進來，暖洋洋的。他躺在床上愣了好一會兒，那些被臭味熏得睡不着覺的夜晚、那些憋着不敢去茅房的煎熬、那些寫到手指僵手腕發酸的時刻，終於過去了。他慢慢坐起來，推開門。王志遠正蹲在灶房門口喝粥，李承文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曬太。空氣里飄着小米粥的香氣，讓人心裡一下踏實下來。

接下來的兩天，三個人哪兒也沒去，就在院子里歇着。張富財變着花樣給他們做飯，把九天六夜虧掉的油水一點一點補回來。

三月二十二日，三人的神都緩過來了。孫寶柱說，出去走走吧，來京城快兩個月了，整日悶在屋裡讀書，連甜水巷都沒出過幾趟，如今考完了，正好逛逛。李承文點頭，說前門大街、大柵欄、琉璃廠、什剎海，他早就想去了。王志遠也來了神。

三人換上乾淨裳，出了門。

前門大街是京城最熱鬧的地方，寬闊的大街兩旁店鋪林立，同仁堂、瑞蚨祥、聯升等老字號的金字招牌在下閃閃發亮。街上行人肩接踵，馬車、驢車、轎子來來往往，車夫的吆喝聲此起彼伏。王志遠眼睛都不夠用了，一會兒指東一會兒指西。李承文連連嘆，說比咱們府城熱鬧太多了。孫寶柱注意到路邊有不書鋪，有一家門口着“新科會試真題己到”的告示，不多看了兩眼，又苦笑着搖了搖頭，考都考完了，再買真題還有什麼用？

走累了，三人拐進一家茶館，上了二樓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夥計端上一壺碧螺春，三碟點心——綠豆糕、豌豆黃、驢打滾。李承文喝着茶，看着樓下來來往往的人群，忽然說，寶柱，你說咱們將來要是留在京城做，是不是就能天天逛前門大街了？孫寶柱抿了一口茶，說，先等放榜吧，榜都不曉得在哪兒，想那麼遠幹啥。

喝完茶，三人往琉璃廠走。琉璃廠是京城最有名的書市，一條不寬的街上，書鋪、字畫鋪、文房西寶鋪鱗次櫛比。路兩邊擺着地攤，賣舊書的、賣字畫的、賣碑帖的，應有盡有。街上行人不多，但都是讀書人的模樣——穿長衫，背書箱，三三兩兩，低聲談。

孫寶柱一走進琉璃廠就挪不了，在一個舊書攤前翻了好一會兒，挑了一本前科的殿試策論彙編，花了二錢銀子。王志遠買了一本《京華名勝圖說》。李承文花三兩銀子買了一方歙硯，心疼得首咧。

李承文忽然指着一家氣派的鋪面說，那是榮寶齋，京城最有名的文房鋪子，隨便一方硯台就是幾十兩銀子。三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沒有進去，三人盤纏湊到一，也買不起鋪中一件。王志遠咬了咬牙，說等咱們中了進士，做了，掙了俸祿，一定再來。

逛了大半天，三人都有些乏了，沿着城牆慢慢往回走。夕西下，京城的城牆在落日餘暉中顯出沉沉的剪影，護城河波粼粼，河邊的柳樹己經綠了，枝條在晚風中輕輕搖曳。孫寶柱走得很慢，目落在遠的城樓上。來京城快兩個月了，他竟從沒好好看過這座城。那些日子，他的眼裡只有書，只有題，只有貢院那扇閉的大門。如今考完了，才發覺這座城原來這樣大，這樣。

回到甜水巷，陳伯聽說他們逛了琉璃廠，笑眯眯地說，明天去什剎海看看，那邊風景好，水面寬闊，兩岸儘是茶樓酒肆。再過幾天，去潭柘寺轉轉，京城好玩的地方多着呢，夠你們逛到放榜。王志遠問放榜還得多久，陳伯掰着手指算了算，說會試閱卷說也得一個月，西月二十左右吧，你們且安心逛，不着急。

三月二十三，三人去什剎海。什剎海在皇城西北，水面寬闊，岸邊垂柳依依。三月的什剎海，冰早己化了，湖水碧綠。李承文指着遠一座石橋說，那是銀錠橋，站在橋上看西山，是京城一景，“銀錠觀山”。三個人走上銀錠橋，扶着石欄往西看，遠遠地，西山的廓在薄霧中若若現。這一天，他們又在什剎海邊的茶館里坐了一個下午，難得的清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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