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先生笑了：“好。你回去吧，天不早了。”

孫寶柱起告辭，走到門口又回頭：“先生，您好好養病，我明天再來。”

方先生擺擺手，沒說話。

過了幾天，方先生能下床了，又回了學堂。季先生勸他再歇幾天，他不聽，說耽誤了學生的功課。季先生沒辦法，只好讓他講半天課，自己講半天。方先生講課時聲音比從前低了，可還是那麼認真，一字一句都要摳明白。他講《論語》里的“學而不思則罔，思而不學則殆”，講了好幾遍，首到每個學生都聽懂了才罷休。

孫寶柱坐在下面聽課，心裡又酸又暖。他想起方先生這些年對他的教導，從握筆到寫字，從讀書到作文，一字一句，從不厭煩。方先生教給他的，不只是書本上的知識，更是做人的道理。

周明遠私下跟孫寶柱說：“方先生瘦了好多。”孫寶柱沒說話。周明遠又說：“他咳嗽的時候，我心裡特別難。”孫寶柱拍拍他的肩膀，還是沒說話。

季先生對孫寶柱說：“你方先生的大不如前了。這個冬天，你多去看看他。他最喜歡你，你去了他高興。”孫寶柱點點頭。

十二月初，天氣更冷了。方先生的病又重了些，這回連着好幾天沒來學堂。季先生去看了他，回來的時候臉不太好。孫寶柱問他方先生怎麼樣，季先生說：“年紀大了，恢復得慢。你多去看看他，陪他說說話。”

孫寶柱每天放學後都去方先生家。方先生躺在床上，臉蠟黃，咳得厲害。師母在旁邊熬藥，看見孫寶柱來了，眼眶紅了，說：“寶柱，你先生這一輩子，最得意的學生就是你了。他常跟我說，寶柱這孩子有出息，將來肯定能中舉人、中進士。”孫寶柱說：“師母，您別這麼說，先生會好起來的。”師母搖搖頭，沒說話，眼淚掉了下來。

孫寶柱幫着熬藥、喂葯，又陪着方先生說了一會兒話。方先生神好的時候，會問他功課的事，問他讀了什麼書，寫了什麼文章。孫寶柱一一回答。方先生聽完，點點頭，有時候會指點幾句，有時候只是笑笑，說“不錯”。

有一天，方先生忽然說：“寶柱，你把最近寫的文章拿來給我看看。”孫寶柱第二天把文章帶來了。方先生靠在床上，一頁一頁地看。看了很久，看完了一篇，又看第二篇。看完之後，他說：“進步不小。你季先生教得好。”孫寶柱說：“季先生教的見識，方先生教的章法，學生都記着。”

方先生點點頭：“你季先生的見識比我強。他做過，知道場的事，知道百姓的事。這些東西，我教不了你。你好好跟他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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