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牛就這麼留在了匠作監。秦老西給了他一套藍布匠人服，他穿上之後，袖子綳在胳膊上邦邦的，肩線差點被撐開。小五在旁邊看着，張了蛋大。

人手齊了，林志開始做第二件事——把二虎琢磨的那套流水線，搬到匠作監來。

他在匠作監的院子里騰出一塊空地，把馬蹄鐵的整個打造流程拆八道工序，和八條規程一一對應。選料、鍛打大形、修弧度、整厚薄、鏨防紋、淬火、倒角、留印。每道工序設一個工位，工位之間用一麻繩隔開。

他把二十幾個工匠分八組，每組負責一道工序。每組的人只做自己那道工序，做完傳給下一組。鐵牛負責第一道——選料和初鍛。小五從原來的從頭做到尾，變了只負責倒角。秦老西則不再親自打鐵，他搬了一條長凳坐在流水線的最末端，負責總驗。每一副傳到他手裡的馬蹄鐵，他用樣板卡弧度，用卡尺量厚薄，用手指倒角。合格的放左邊，不合格的放右邊。

第一天試流水線，匠作監差點打起來。

兩個老工匠死活不肯上工位。一個老孫，一個老馬，都是出師二十年以上的老匠人，手藝在匠作監能排進前十。他們打了半輩子鐵，從來是一副馬蹄鐵從頭打到尾，鏨子上的印記是他們的臉面。現在讓他們只做其中一道——老孫只負責修弧度，老馬只負責鏨防紋——兩個人覺得這是辱。

“林大人，我打鐵二十三年，從來是一副馬蹄鐵從頭打到尾。現在你讓我只做一道？那我打的馬蹄鐵上，鏨誰的印？”老孫把鐵鎚往砧子上一擱，雙臂抱在前，臉上的皺紋里全是倔。他後的幾個老工匠也跟着放下了傢伙。

秦老西蹲在長凳上煙，不說話。鐵牛站在第一道工位前面，回頭看林志。院子里空氣綳得很，像一拉到極限的弓弦。小五蹲在倒角工位後面，手裡着銼刀，看看老孫又看看林志，不敢出聲。

林志走到老孫面前，把他放在砧子上的鐵鎚拿起來，掂了掂分量。“孫師傅，你打鐵二十三年，你自己說，馬蹄鐵從頭打到尾，哪一道最見功夫？”

“倒角。”老孫想都沒想，“弧度是手藝，厚薄是眼力，但倒角是耐心。一副馬蹄鐵，倒角倒好了，馬蹄子不罪。倒不好，前面幾道全白搭。”

林志點頭。“那從今天起，所有的倒角，都集中到你一個人手裡。小五的倒角是你教的，他才學了幾個月，拐彎的地方還是會抖。換你來做，每一副的倒角都是你的手藝。每一副馬蹄鐵上，倒角那道工序旁邊，鏨你的印。”

老孫愣了一瞬，臉上的倔勁鬆了一下，但又皺起了眉頭。“那弧度呢？厚薄呢？我打了一輩子鐵，只剩一道倒角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