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八，保定府東門外。

天還沒亮，薄霧像一層灰紗，罩着道和遠的樹林。陳元站在東門敵樓上，上甲胄凝了水，上去漉漉的。他手裡拿着遠鏡，鏡片上也蒙了層水汽，了又，還是模糊。他索不用了，就眯着眼，盯着道盡頭。

韓站在旁邊，了凍得發紅的手，小聲道：“大人，盧督師說今晨必到，這都卯時三刻了……”

“快了。”陳元說。聲音很穩，但握着劍柄的手，指節有些發白。他不是擔心盧象升不來，是擔心路上出事。從西安到保定，一千西百里，十日趕到，一人雙馬，晝夜兼程。人是鐵打的也得掉層皮。

城牆上，新軍士兵正在換防。值守一夜的，眼圈發青，下城時腳步拖沓。接防的，默默站到垛口後，檢查火銃，清點彈藥。沒人說話，只有鐵撞的輕響，和抑的咳嗽聲。空氣里有散不去的味道，混合了硝煙、腥、還有城牆下開始腐爛的甜腥氣。

李二狗也在接防的隊伍里。他分到一段靠東門的城牆，位置不錯，能曬太。他靠着垛口，從懷裡掏出塊餅子，掰了一小塊，放進裡慢慢嚼。餅是昨天發的，摻了麩皮，拉嗓子。他嚼得很慢，眼睛看着城外。遠的田野禿禿的，麥子早割完了，秸稈也被清軍搶去喂馬。只有些烏在田裡跳，黑乎乎的，像燒剩下的紙灰。

他想起家裡，這時候該收秋玉米了。不知道爹的腰痛好點沒，娘的眼睛還流淚不。二十兩賞銀，他托軍中的書記寫了封信，連同一半賞銀，捎回去了。信上說他當了兵，殺了韃子，得了賞，等打完了仗就回去。他沒寫城牆下那些缺胳膊的，沒寫夜裡被噩夢驚醒一冷汗。

旁邊垛口，王老三在磨刺刀。磨刀石是從城裡找的，糲，磨得刺刀沙沙響。他磨得很仔細，刀尖，刀刃，反反覆復。磨幾下，用手指肚試試鋒口，又繼續磨。他臉上有道新疤，從眉骨劃到角，是昨天一個清軍垂死反撲划的，結了黑痂，像條蜈蚣趴着。

“王哥，你說……”李二狗咽下餅子，嚨有點堵，“盧督師的人，真那麼能打？”

王老三沒抬頭，依舊磨刀：“聽說在陝西，把闖王、八大王都逮了。應該是能的。”

“那他們來了，咱們是不是……就能輕鬆點了？”李二狗聲音低，像說給自己聽。

王老三停下磨刀，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頭：“仗，總得有人打。來了生力軍，是好事。但韃子，也得咱們自己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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