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奈山谷里的喊殺聲停了。海風從地中海方向灌進來，把谷口的煙塵吹散，出滿谷的。從谷口壁壘到山丘腳下，從南側矮丘到崖頂平台，每一寸沙地都被死人鋪滿了。有唐軍，有聯軍，有也門的駱駝兵，有大馬士革的騎兵，有北非的重甲矛兵。疊着，馬疊着人，被火燒焦的駱駝骨架橫在壁壘廢墟旁邊，被浸的戰旗裹在死者的面甲上。

朱雀營在打掃戰場。弩兵們從崖頂往下抬，聯軍弓箭手的被弩箭釘在岩石上，抬下來時己經僵，保持着箭的姿勢。幾個兵用力掰開死人的手指把弓弦取下來，弓弦還能用。韓沖蹲在矮丘上拿炭筆在紙上畫新弩機的草圖——繳獲的聯軍投石機設計比唐軍的笨重，標尺、角與唐軍不同，但他覺得那個絞盤的結構可以改進。他把炭筆別在耳後，拿繩索在絞盤上比量。

阿史那承慶帶兵沿山谷追擊殘敵回來後，押着俘虜在谷口列隊。俘虜被繳了械，刀和盾堆在旁邊，堆一座小山。白虎營的騎兵在西周警戒，刀鞘，馬頭向。一些年輕騎兵坐在馬鞍上，把面甲推上去出臉，沉默地着氣。

何泉的青龍騎收隊後和韓沖換了防。騎兵們靠在沙丘斜面上短暫休整，馬在旁邊低頭刨沙子。

戰場正中央，雷萬春在清點陌刀軍的陣亡名冊。

陌刀軍從谷口壁壘一路推到山丘腳下，每一步都踩在箭雨和矛尖上。呼羅珊活下來的老兵，在谷口又倒了一批。雷萬春從第一排走到第十排，每走過一陌刀手的，就蹲下來，把死者的面甲掀開，確認名字，然後在本子上記下來。有些人的臉還能認，有些人的臉被投石砸爛了，只能從甲片側刻的記號辨認。記號是每個人自己刻的——有的刻名字，有的刻一個符號，有的刻三個圈。陌刀手不識字的多，但每個人都能認出自己刻的記號。雷萬春蹲在一個記號旁邊看了很久，那是一個歪歪扭扭的“張”字。他把那個字描在本子上，合上名冊。

陳默站在他旁邊，手裡拿着另一本簿子。雷萬春報一個名字，他寫一個。筆尖在紙上劃過，字跡很穩。他寫完最後一個名字，把筆擱在硯台上，硯台里的殘墨己經凍了一層薄皮。

林縛從潰兵清點隊列中走過來，站在山坡下。他沒有說話，看了一眼那些裹着白布的，又看了一眼雷萬春合上的名冊。

“把刀埋在他們旁邊。”

雷萬春點了點頭。林縛轉離開，繼續向營地走去。

陣亡的陌刀手被從堆中抬出來，裹上白布，抬到戰場西側的山坡上。抬的是活着的人——每一都由同袍親手抬出戰場，裹布時有人把死者的手擺正再纏布，有人把死者的刀放進裹布里一起埋。一個很年輕的兵蹲在旁邊，把自己的頭巾解下來蓋在死者臉上，然後站起來繼續抬下一，臉上綳得很，沒有哭。坑是白虎營的騎兵幫着一塊挖的，一排一排，很深。山坡朝東，正對着太升起的方向。裹着白布的被放進坑裡，蓋土。

雷萬春把名冊給陳默。“帶回去。給他們家人。”陳默接過名冊，放在簿子旁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