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本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時間裡走出了帳篷。

聯軍營地很安靜。守夜的哨兵抱着矛坐在糧倉門口，下抵在口，睡著了。也門駝隊傍晚運來的箭矢碼在草料堆旁邊，箭桿上的羽在夜風裡輕輕，還沒有分發給崖頂的弓箭手。他從箭垛旁邊走過去，手裡提着一罐燈油。燈油是白天從輜重營的炊事帳後面拿的，用陶罐封好，藏在袍子底下。沒有人攔他。一個穿舊袍子的波斯商人，在營地最偏僻的角落裡走了十幾天，每天都替輜重營的伙夫搬麥袋，伙夫己經習慣了他的臉。搬完之後他總是笑着說，留一口鍋底給我。

他在糧倉北角蹲下來，把燈油潑在麻袋上。麥袋是麻織的，燈油滲得很快。他把火摺子湊上去。火苗從麻袋邊緣躥起來，順着麥袋往上爬，爬過麻繩捆紮的封口，爬過堆了三層高的糧垛。熱浪灼面，他在火舌卷過來之前退了一步，提罐子轉向草料堆西角。乾草遇火就着，火舌從草料堆底層往上翻卷，草梗在火里噼啪炸裂，火星濺上旁邊的帳篷。

伊本沒有跑。他把空陶罐放在地上，站起來，往營地外側走。後第一縷濃煙升起來的時候，有人用大食語喊了一聲。他沒有停，繼續往馬廄方向走。他打算去馬廄。拉赫曼最銳的騎兵拴在那裡，馬廄着了火，馬群驚散，聯軍騎兵今天早上就沒法上馬。

第二聲喊變了喊加上刀出鞘的聲響。三個衛兵從糧倉拐角衝過來，刀己經出來了，火在他們臉上跳。伊本把剩餘的火摺子從懷裡掏出來，使勁扔向離他最近的那個。火星在衛兵口炸開，那個兵歪了一下子閉上眼，刀勢偏了半分砍在伊本右肩而不是後頸。伊本右手拔刀捅出去，划傷了另一個衛兵的左腕。第三個人砍中了他的。他單膝跪下去，又站起來。更多的刀從西面八方捅過來——後背、肋骨、大。他倒下去的時候倒在一片被火染亮的沙子上。火照在他臉上，他最後看到的東西是聯軍糧倉的穹頂被火焰吞沒。

西奈山麓的天際線映在一片橙紅里，火勢順着糧垛蔓延，一垛接一垛，燒到草料堆時火焰又騰高了一截。也門駝隊傍晚運來的箭矢碼在草料堆旁邊，箭頭被燒紅了，箭桿在火里扭曲、炸燃、斷裂。風從海上來，把糧倉上空的煙柱吹向谷口方向。

拉赫曼在睡夢中被親衛搖醒。他掀開帳簾，糧倉方向的火映在他臉上。他的第一反應是有人劫營。然後他聽見了馬嘶聲——馬廄在糧倉和草料堆之間，火還沒燒到馬廄，但馬己經被濃煙驚了，正在瘋狂掙韁繩。幾百匹戰馬同時嘶鳴，凄厲的聲響過了營地里的喊聲。

“把輜重營的水車調過來！先救糧，再救馬！”

傳令兵拚命往輜重營方向跑。但糧草起火不是零星火頭，是從兩個方向同時燒起來的——北角的糧垛燒了多久才被發現沒人說得清，西面的草料堆己經燒穿了頂，火苗躥起來有三丈高。輜重營的水車推過來的時候，水潑上去瞬間沸騰，火還是照樣燒。

谷口正面，守在壁壘後面的聯軍步兵最先看見後的火。火照亮了山崖的廓，把他們背後映得通紅。然後是崖頂上的弓箭手，他們居高臨下看得更清楚——整個大營都籠罩在濃煙里，黑煙着地面滾，被火舌映出暗紅的邊緣。有人放下了手裡的弓，有人了一聲糧倉被燒了。崖頂的指揮回頭看了一眼，回頭對着弓箭手喊了一聲繼續放箭。第一排弓箭手重新舉起了弓。

就在這一刻，唐軍發起了正面進攻。